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催熟 2/4
刊登日期
2015-12-30 12:50:14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兩天後,絲柯拉絲堤卡姑媽就像平常那樣,氣沖沖地來到,我推想,應該是瑪爾格莉塔找她來把媽媽帶走的。

這天所發生的一幕值得好好描繪一番。

那早,培斯卡托瑞的遺孀正在做麵包,她把袖子挽了起來,裙子也捲起來塞在腰間,以免弄髒。看到姑媽進門,她只是稍稍地轉身,然後便扭頭繼續篩麵粉,好像什麼都沒看到一樣。姑媽並沒有理會她,況且,她進門時原本就沒跟任何人打招呼,她迅速朝我母親走去,如入無人之境。

「好了,立刻穿好衣服!妳跟我走!消息已經傳開了。所以我來了。快!我們走吧!把東西收好!」

她斷斷續續地講著。她膚色黝黑,並如黃疸病患般微微發黃,臉上那隻驕傲的鷹勾鼻顫動著,不時還會皺一皺,而她的雙眼目光如炬。

培斯卡托瑞的遺孀一聲不吭。

她篩完麵粉之後,用水將麵粉揉成生麵團,然後,她高高地舉起麵團,故意很用力地把它甩到擀麵桌上—這便是她給姑媽的答覆。而後者也不甘示弱。這下子,她便愈甩愈用力,彷彿在說:「可以啊!當然可以!怎麼不可以?最好是這樣!」然後,好像這樣還不夠似的,她還拿出擀麵棍,放在撖麵桌旁邊,彷彿在宣示—我還有這項武器呦。

這下子,一發不可收拾!絲柯拉絲堤卡姑媽馬上跳起身來,氣沖沖地脫掉肩上的小披巾,將它丟給母親,然後說道:

「好了!妳什麼都別拿了。馬上離開這裡!」

她自己則是走去站在培斯卡托瑞的遺孀面前。為了不要跟姑媽那麼靠近,後者向後踏了一步,擺出一付她隨時準備好要揮舞擀麵棍的態勢,給自己助威。絲柯拉絲堤卡姑媽一把抓起擀麵桌上的那一大一坨麵團,把它摔到寡婦頭上,沿著她的臉往下拉,然後,一不做二不休,這裡⋯⋯那裡⋯⋯鼻子、眼睛、嘴巴⋯⋯一處都不放過。最後,她一把抓住我母親的手臂,把她給連拖帶拉地把她給帶走了。

接下來的一切便由我一個人買單了。培斯卡托瑞的遺孀一邊發出憤怒的獅吼,一邊把麵團從臉上和已經黏成一塊塊的頭髮上扯下來,然後把麵團甩到我臉上,我笑得不可開交,笑到全身抽搐不止。她拉扯我的鬍鬚,用指甲亂刮我的皮膚,然後,像個瘋子一樣地仆倒在地,開始撕扯自己身上的衣服,並且在地上發狂似地滾來滾去。我的太太在一旁嘔吐了起來,並不時發出淒厲的叫聲,而我則對地上的寡婦大叫:

「腿!妳的腿!拜託,別讓我看見那雙腿!」

我可以說,那次經驗以後,我便培養出將所有的不幸和折磨置之一笑的態度。那一刻,我感覺到自己是個再也滑稽不過的悲劇演員,我的母親就這樣跟那個瘋女人逃走了,而我的妻子,在那兒……就別提了!瑪莉安娜˙培斯卡托瑞躺在地上,而我呢,麵包也沒了,往後的日子也沒有著落,我的鬍子沾滿了麵糊,整張臉被抓得面目全非,不知道是留著血,還是因為笑得太多而淌著淚。我來到鏡子前面查看—是眼淚,但臉的確也被抓得一塌糊塗。啊!我的那隻眼睛,那瞬間我有多喜歡它啊!出於絕望,它自動望向另一邊,比從前更歪了。於是我逃出家門,心裡打定主意,一定要設法養活自己和妻子,即使只能勉強餬口也好,在我辦得到這一點之前,我不會回到那屋子。

那時我對自己多年來的漫不經心感到惱怒,我稍作思考,便理解到沒有人會同情我的不幸,甚至根本沒人會關心我。我罪有應得。只有一個人—把我們家財產掠奪一空的那個人——他有可能會同情我;但得了吧!在我和馬拉尼亞之間發生過那些事之後,他怎麼可能會覺得自己有義務給我雪中送炭?

而我萬萬沒想到,給我雪中送炭的竟然會是⋯⋯

那一整天我都待在外頭,傍晚時,我意外撞見波密挪,他裝作沒看見我,想繼續向前走開。

「波密挪!」

他回頭,沉著一張臉,然後停下腳步,目光低垂地說道:

「你想幹麼?」

「波密挪!」我又叫了他一次,這次音量更大,我用手搖他的肩膀,嘲笑他的不悅:「你該不會是認真的?」

噢!不知感恩的人類啊!波密挪竟然在生我的氣,他認為我背叛了他。我沒能說服他,其實是他背叛了我,其實他不但應該感謝我,而且應該謝我謝得五體投地,親吻我所走過的每一吋土地。

我那時仍然陶醉於照完鏡子後,那種悲極生樂的感覺。

「你看到這些抓痕了嗎?」後來,我對他說:「是她的傑作!」

「你是說蘿⋯⋯嗯⋯⋯你太太?」

「她媽!」

然後,我向他描述事情的來龍去脈。他面露微笑,但不做任何表示。也許,他以為換作是他的話,培斯卡托瑞的遺孀並不會抓傷他,因為,他的經濟情況與我大不相同,而且,他有不同的性情和一顆不一樣的心。

這使得我很想問他,如果他當初真的如此傷心欲決,他為什麼沒有聽從我的建議,在他那可笑的羞怯或猶豫不決搞得我不幸愛上蘿密爾達之前,即時將她娶進門,或者帶著她遠走高飛?除此之外,由於我當時情緒激動,我還有更多的話想對他說,但我忍了下來。相反地,我伸出一隻手,問他這些日子以來,他都跟誰往來密切。

「誰也沒有!」他嘆一口氣說道:「誰也沒有!我好無聊,無聊死了!」

從波密挪說話時那副激動的模樣,我瞬間意識到他傷心欲絕的真正原因。真正令他遺憾的,不是沒有得到蘿密爾達,而是他沒有了伴。貝爾托離開了,而為了蘿密爾達的事,他也不再能跟我混在一起,那麼,可憐的他還有啥事可做?

「親愛的朋友,娶個老婆吧!」我對他說:「到時候你就會知道結婚多令人開心了!」

但他搖了搖頭,表情嚴肅,雙眼緊閉。 他舉起一隻手,說道:

「絕不!門都沒有!」

「做得好,波密挪!繼續堅持下去!如果你需要陪伴,有我在,要我通宵達旦陪你都沒問題。」

然後,我告訴他我離家時所發的誓,也讓他知道我目前走投無路的處境。波密挪為之動容,像真正的朋友那樣,然後他把他身上帶著的那點錢都給了我。我由衷地感激他,但我告訴他,那點幫助對我來講於事無補,因為隔天我又會落入原來的處境。我需要的,是一個穩定的工作。

「等等!」波密挪大叫:「你知道我父親目前在市政府工作嗎?」

「不。但我可以想像。」

「市政府的教育政務委員。」

「這我就萬萬料想不到了。」

「昨天晚餐的時候⋯⋯等等!你認識羅米特里嗎?」

「不認識。」

「怎麼會不認識!就在那邊那個,在博卡馬查圖書館的那個啊!他耳朵已經聾了,眼睛也幾乎瞎了,腦袋不清楚,腿也撐不住了。昨天晚餐時,我爸告訴我,那座圖書館已經破舊不堪,必須儘快採取一些措施。你有工作了!」

「圖書館員?」我大叫:「你也知道,我⋯⋯」

「你怎麼不行?」波密挪說:「如果連羅米特里都行的話⋯⋯」

這個說法說服了我。

波密挪建議我,讓他父親去跟絲柯拉絲堤卡姑媽提這件事。這樣會比較恰當。

隔天,我去拜訪母親,然後向她提起這件事,因為絲柯拉絲堤卡姑媽見都不想見我一面。就這樣,四天之後,我成了圖書館員。月領七十里拉。比培斯卡托瑞的遺孀還要富有!我可以在她面前耀武揚威了。」

下一章:催熟 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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