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催熟 4/4
刊登日期
2015-12-30 13:00:14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一次發現自手裡已經不知不覺地拿著從其中的一個書架所取下的一本書時,我感到毛骨悚然。難道我已經步上了羅米特里的後塵,覺得自己身為圖書館員有義務代替那些不上圖書館的人讀書?我猛然把書扔到地上,但之後又把它撿起來,唉⋯⋯是的⋯⋯沒錯,我也讀起書來,並且跟他一樣只用一隻眼睛,因為我的另一隻眼睛對這件事不感興趣。

就這樣,我東讀一點,西讀一點,雜亂無章地讀,但讀的大部份是哲學類的書。這些書很沉重,但要是把它們當糧食,放到身體裡頭,整個人便會開始感到虛無飄渺。但它們對腦袋的干擾程度還更大,儘管人類的大腦本身就不太穩定。當我覺得自己的頭腦已經開始冒煙,我就會關起圖書館,前去一條陡峭的小徑,或到一個人跡罕至的海灘去。

一見到海,我便會陷入一種無言的悲傷之中,而這種悲傷會逐漸地轉變為一種令人無法忍耐的壓迫感。我坐在海灘上,低著頭,不讓自己看到大海,但我可以一邊聽著整條海岸的浪濤聲,一邊讓沈重而細密的沙子緩緩、緩緩地從我的指縫間滑落,一邊低語道:

「就這樣,永遠這樣,直到死亡,絲毫沒有變化,沒⋯⋯」

我的存在陷入了一種動彈不得的處境,這使我突然有了某些異想天開的瘋狂奇想。我跳了起來,彷彿想把這一切甩開,然後我開始沿著海岸漫步,但這樣一來,我便看見大海一刻也不停地,將她那疲憊而昏昏欲睡的浪濤,推到那兒,推到岸上,我看見沙子被拋棄在那兒;我揮舞著拳頭,悲憤地大吼: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呢?」

我的雙腳被浸濕。

大海將波海濤推得更遠,彷彿是在告誡我:

「親愛的,你看到了吧,在某些問題上追根究底,能有什麼好處呢?你只會把腳沾濕。回到你的圖書館去吧!鹹水會把你的鞋子泡爛,而你沒有揮霍的本錢。回到你的圖書館去,丟掉那些哲學的書吧,去!你最好也去讀一讀,讀畢爾鮑姆・舟萬尼・阿布拉摩1738年在萊比錫,印製了一本八開的小冊子:這對你的人生比較有好處。」

終於,有一天,有人過來通知我,說我的妻子已經開始陣痛,要我立刻啟程回家。我像頭鹿般地衝了出去,但主要是為了逃離自己,為了不用跟自己面對面,不用去思考,我!落到這部田地的我,即將有個孩子,一個孩子!

一到家門口,我的岳母便過來抓住我的肩膀,將我向外頭推:

「去叫醫生!快去!蘿密爾達快死了!」

猛然聽到這樣的一個消息,會讓人想要停下來思考一下,不是嗎?但我聽見「快去」。我已經感覺不到自己的雙腿,也不知道自己正往哪個方向奔跑,我一邊跑著,一邊聽見自己不由自主地大叫「醫生!快去叫醫生!」,路上的人停下腳步,一副等著我向他們解釋發生了什麼事的模樣。我感覺有人拉住我的袖子,我的眼前探出一張張蒼白、驚恐的臉。我穿過人群,不斷大叫:「醫生!快去叫醫生!」

而同一時間,醫生已經到了那兒,到了我家裡。去過鎮上的每個藥房以後,當我氣喘吁吁、慘兮兮、既生氣又絕望地回到家時,我的第一個女兒已經呱呱墜地,而醫生正奮力地接生另一個女兒。

「兩個!」

我彷彿還能看到她們在那兒,躺在搖籃裡頭,一個依偎著另一個。她們用小小的手彼此抓來抓去。那小手雖然纖細,卻長得像爪子一般,彷彿還帶有某種野蠻的本能,讓人既畏懼又憐惜。而她們看起來那麼楚楚可憐,比每天早上我在捕鼠器裡找到的兩隻小貓更惹人憐愛。就像小貓已經沒有喵喵叫的力氣,她們也沒有嚎啕大哭的力氣,對,她們只能彼此抓來抓去!

我將她們移開,碰觸到那柔軟、冰冷的皮膚的一瞬間,一股難以言喻的溫柔在我心中升起,我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顫慄—她們是我的骨肉!

幾天後,其中的一個女嬰過世了,另一個女嬰決定給我時間愛上她,讓一個一無所有的父親可以全心全意地將這個親生的小生物當作自己生命唯一的目的;但當她快滿一歲時,她竟殘忍地選擇了離開我,那時,她已經長得好生漂亮,我會將她那金色的捲髮纏繞在自己的手指上,不能自已地親吻她。她叫我「把拔」,而我會馬上回答她「女兒」,然後她會再叫一次「把拔」⋯⋯就這樣,毫無理由地叫喚著彼此,就像鳥兒彼此鳴叫那樣。

她和我的母親同時死去,同一天,幾乎同一個時辰。我不知道該怎麼分配自己的關愛與悲痛。我的小可愛一入睡,我便暫時丟下她,奔向我母親,母親對死亡的威脅一點也不在乎。她會問起小孫女的狀況,她一想到自己沒辦法再看見她,沒辦法在死前再次親吻她,便傷心不已。而這種折磨整整持續了九天!經過九天九夜不眠不休的奮戰⋯⋯我該實話實說嗎?許多人也許無法啟齒,而那也是人之常情—嗯,在那個當口,我沒感受到一絲悲慟,有一段時間,我只是處在某種茫然、駭人的陰鬱中,然後我睡著了。沒錯。我當然得先睡一覺。睡飽了以後,醒來了以後,傷痛才兇暴、猛烈地向我發動攻擊。我的稚女、我的母親,她們走了⋯⋯我幾乎陷入瘋狂。一整夜,我在城裡、在鄉下的田野間漫無目的地遊蕩,不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些什麼,我只知道,最後,我來到了雞籠農場,來到了磨坊的貯水池邊,而一個在那兒看管磨坊,名叫菲利普的老磨坊主人,收留了我,他把我帶到樹叢下坐著,然後花了好長好長的時間訴說關於媽媽的事,也談到了我父親過世前的那段美好的舊日時光。他告訴我,我不應該這樣子哭泣、絕望,因為,為了照顧我的寶貝女兒,心地善良的奶奶已經趕到另一個世界去,奶奶會把女孩兒抱在膝上,不斷地向她談起我,奶奶絕對不會放她孤單一個人,絕不會的。

三天後,柔貝爾托寄了五百里拉給我,彷彿用來償付我流過的淚水。他說,那是為了請我幫母親辦一個體面的葬禮。但絲柯拉絲堤卡姑媽已經打點好了一切。

有一段時間,那五百里拉就躺在圖書館某本破書的書頁之間。

之後,這筆錢派上了用場,並且——這我待會兒會講到—成了我第一次死亡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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