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噠咔噠咔噠咔 1/4
刊登日期
2015-12-30 13:13:05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她,那顆象牙製的小球,隻身在那兒,在輪盤裡,朝著與數字轉盤相反的方向優雅地奔跑著,彷彿在嬉戲:

「噠咔噠咔噠咔」

只有她在嬉戲,那些凝視著她、被她反覆不定的舉動搞得一顆心七上八下的賭客則不然。她的腳下,許許多多的手祈願一般地奉上了大把大把的黃金;現在,那些手顫抖著,下意識地觸碰著其餘的金幣,煎熬地等待著下一次下注的機會,而那些人的眼神彷彿訴說著:「優雅的象牙小球,殘酷的女神啊!妳究竟想在哪兒落腳?究竟在哪兒呢?」

我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兒,在蒙地卡羅,純屬意外。

跟岳母和妻子一如往常地大吵了一架,加上近來痛失母親和女兒的雙重打擊,使我抑鬱寡歡、頹喪消沉,心中升起了一股難以忍受的憎惡感。我再也無法壓抑自己對這種生活方式的厭煩,甚至是不恥。我很痛苦,我墜入淒慘、駭人的悲涼中,感覺自己的人生沒有任何改善的可能或希望,不可能得到一絲一毫的補償,並永遠失去了我的心肝寶貝所帶給我的撫慰。然後,我突然不知怎地下定了決心,徒步逃離了我的家鄉,口袋裡只有貝爾托給的五百里拉。

路途中,我原本打算先到最近的城鎮的火車站,搭車前往馬賽。到了馬賽之後,我將會買一張三等艙的船票,隨便搭上一艘船,也許是一艘前往美洲的船,總之,我想把一切交給命運定。

畢竟,有什麼會比我在家所忍受過,以及仍然在忍受的那一切還糟?也許我將會碰上其他的枷鎖,但對我而言,那不會比我正要從腳上扯下的那副枷鎖來得沈重。況且,我將會見到別的國家、別的人,以及另一種人生,那樣一來,我至少可以掙脫那壓榨著我、令我窒息的沉悶感。

但是,才到了尼斯,我便開始心情低落。我年輕時期的衝勁早已被撲滅,令人氣餒的蛀蟲早就把我的內在蛀個精光,近來的喪親之痛也所剩無幾。最令我灰心的是,我缺錢。沒有錢,叫我怎麼縱身躍入禍福未卜的命運中,毫無準備地迎向一無所知的生活?

因此,到了尼斯以後,我還在猶豫是否該掉頭回家,我在城裡閒晃了起來,然後,因緣巧合之下,我在車站大道上的一家店舖前停下腳步,店舖的招牌上用金色的字體寫著:

精準輪盤零售店

店裡陳列著各種尺寸的輪盤、其他的賭博器材,以及各種封面刊登著輪盤圖片的書籍。

大家都知道,不幸的人是容易變得迷信,僅管他們也會嘲笑他人容易受騙上當,或嘲笑自己某些時候出於迷信所生起的那些無法兌現的希望。

我記得,當我看到了其中一本書的標題——《輪盤遊戲贏錢法門》——之後,我帶著一抹輕蔑和同情的微笑走開了。但,走了幾步路之後,我又折了回去,而—這只是出於好奇,真的,沒別的原因!接著,依然帶著那抹輕蔑和同情的微笑的我走進了店裡,買下了那本小冊子。

我完全不知道書的內容是關於哪方面,遊戲的規則為何,也不知道輪盤的構造。我開始閱讀那本小冊子,但讀不大懂書的內容。

「大概是因為,」我想:「大概是因為因為我不太懂法文吧。」

我的法文是我無師自學,在圖書館裡隨意瀏覽時,順便學起來的。我根本不確定法文怎麼發音,因此,我很擔心自己一開口,別人就會笑我。

起初,這個顧慮使我裹足不前,但我又想到,我當初出發是為了到美洲探險,我什麼都沒準備,也沒見過英文或西班牙文長什麼樣子。因此,走吧!既然我會一點法文,又有那本書引導我,我大可以到只有一步之遙的蒙地卡羅去探險一番。

「不管是我的妻子還是我的岳母,」我在火車裡告訴自己:「都不知道我皮夾裡還有這麼一點錢。我在那兒把錢花掉,藉此擺脫任何誘惑。希望到時候我還有足夠的錢可以支付回家的車票,要不然⋯⋯」

我曾聽人家說賭場四周的花園裡種有不少粗壯的樹木。了不起我最後找棵樹,很省錢地用皮帶把自己吊死,而如此一來,我至少會聲名大噪。人們會說:

「天知道這個可憐的男子輸了多大一筆錢!」

說真的,賭場比我所想像的糟得多了。是的,入口還算不錯,看得出來他們似乎想用那八根大理石圓柱創立一座幸運女神的神殿。位於中央的大門兩側有兩扇小門,小門上面寫著Tirez(法文的「拉」),嗯,到此為止我還看得懂,而我也看得懂大門上的Poussez一詞,顯然,這個詞的意思與剛剛的那個相反,我推了門,進到了裡頭。

真沒品味!而且令人倒胃口。他們至少可以為那些自願到那裡被榨個精光的傢伙們,提供一個比較不華麗,但稍微漂亮一點的場所。如今,所有的大城市都有一個專為這些可憐的動物所準備的屠宰場,並以此自豪。這些動物沒有受過教育,也沒辦法享受這一切。但說真的,大部份會去那裡的人也不在乎那五座廳堂的裝潢品味,就好像坐在那些長沙發上的人,在賭完一圈又一圈以後,他們通常無暇顧及沙發的鋪棉那令人不敢苟同的俗麗。

坐在那上面的,通常是些已經被賭博的熱情沖昏了頭的傢伙。他們坐在那兒研究所謂的機率法則,他們參考著先前出現過的數字的紀錄,認真地思索該如何下注,並想出一整套遊戲攻略的對策。總之,他們想從偶然的機率中萃取出一套邏輯,而這無異於想從岩石中抽出血液。他們確信不已,今天,或者最晚明天,他們將會如願以償。

真是個無奇不有的世界啊。

「哇!十二!十二耶!」一個來自盧加諾的大塊頭—他的模樣讓人欣慰地思考起人類頑強的力量—對我嚷嚷道:「十二是數字之王,也是屬於我的數字!我押十二從來沒錯過!是的,它偶爾甚至可說是常常令我難堪,但到頭來,它總是會補償我,它終究會回報我對它的一片忠心。」

這個體型壯碩的男子愛上了十二這個數字,他開口閉口都在談十二。他告訴我,前一天這個他心愛的數字甚至連一次都沒有出現,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氣餒。一次又一次,他頑強地續押十二。一直到最後一刻,他都堅守崗位,直到莊荷宣佈:

「各位客官,最後三轉!」

結果,最後三次出擊的第一擊,沒中,第二擊也沒中,第三次,最後一擊,啪!十二出現了。

「它回應我了!」最後,他眼裡閃爍著喜悅的淚光,總結道:「它回應我了!」

其實他已經輸了一整天,下最後那一注時,他的賭注已經所剩無幾,因此,最終他也沒能贏回幾毛錢。但對他而言,這又有何重要性呢?重要的是,十二回應他了!

聽到這番話,我的腦海中浮現了四首鉗子大叔的詩文;他創作的文字遊戲和古怪韻文的手稿,在搬家的時候被發現,現在存放在圖書館裡。我決定將這幾首詩朗誦給這位先生聽:

「我已厭倦於等候幸運女神的到來。 任性的女神 遲早 會經過我的道路。

而她終於姍姍到來。但卻吝於施捨予我。」

只見那位先生用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整張臉痛苦地皺成一團。我先是訝異地看著他,然後,我慌張了起來。

「您怎麼了?」

「沒事。我在笑。」他如此回答我。

何等笑法!他頭很痛,痛得要命,他無法忍受笑的時候頭部的震動。

大家盡管去跟十二這個數字談戀愛吧!

儘管我不抱任何幻想,在試試手氣之前,我決定先觀察一陣子,瞭解一下遊戲進行的方法。

而那看起來一點也不複雜,就如同我那本小冊子給我留下的印象一般。

輪盤安置在賭桌中央一塊標示著數字的綠毯子上。男女老少、各行各業、來自各個國家的賭客,或坐或站地圍在桌邊,大家都神經緊繃地忙著把大堆小堆的盧易吉金幣、五法郎銀幣和鈔票放到方格裡黃色的數字上。沒辦法或不想靠近賭桌的人會口頭告知莊荷自己想押哪個號碼、哪種顏色,莊荷便馬上根據他們的指示,巧妙而熟練地用一根細細的棍子幫他們下注;接下來則是一陣沉默,一種奇異、痛苦的沉默,充滿著被壓抑的暴戾之氣。偶爾,莊荷那單調而催眠般的聲音會打破這沉默:

「各位客官,請下注。」

而另一頭,從其他的賭桌會傳來同樣單調的聲音:

「到此為止!停止下注!」

最後,莊荷把小球投擲到輪盤上。

「噠咔噠咔噠咔⋯⋯」

而這時,所有的眼睛神色各異地望向她,它們透露著不安、挑戰、焦急、恐懼。有人幸運地找到了座位,其他的賭客則站在他們的後方向前推擠,他們想在莊荷的棍子把賭金掃走之前再看賭金最後一眼。

最後,小球落在一個格子裡,而莊荷會用他慣用的聲調複誦一些慣用術語,然後宣佈勝出的數字與顏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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