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噠咔噠咔噠咔 2/4
刊登日期
2015-12-30 13:16:09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在第一個賭房裡左側的賭桌上押了我的第一筆賭注,只有少少幾個法郎銀幣。我隨便選了二十五這個數字,然後,自己也待在那兒注視著那顆幸災樂禍的小球,但我感覺到自己的肚子裡升起某種莫名的搔癢,臉上也因而帶著微笑。

小球落到了格子裡,然後:

「二十五!」莊荷宣佈:「紅色,奇數,下半段!」

我贏了!我伸長了手,想去拿那堆倍增的賭金,這時候,一位身材極為高大的先生,厚實的肩膀向上頂著一顆小小的頭顱,扁鼻子上掛著一副金框眼鏡,窄額頭,垂在後腦勺上的筆直長髮跟他的山羊鬍和小鬍子一樣金中帶灰,他毫不客氣地把我的手推開,一把拿走我的錢。

我非常難為情地用我那彆腳的法文,想讓他注意到,他弄錯了——噢,是的,他當然是不小心的!

他是個德國人,法文講得比我還要差,但他說起話來就像是一頭獅子般勇猛。他向我開戰,聲稱弄錯的人是我,說錢是他的。

我向四周張望,感到訝異萬分:沒人感吭聲,連我身旁那個人也是,即使他親眼看見我把僅有的那幾個籌碼放到二十五上面。我望向莊荷們:他們一動也不動、面無表情,彷如雕像。「啊,是嗎?」我低聲說,鎮定地拿起我之前放在賭桌上其餘的法郎銀幣,然後迅速離開。

「這就是所謂輪盤遊戲穩賺不賠的絕招啊,」我想:「我那本小冊子的作者可沒想到這一招。到頭來,這該不會是唯一的一招吧!」

但,不知為了實現何種妙不可言的目的,幸運女神以一種鎮重而令人難忘的方式反駁了我。

我靠向另一個賭桌,那桌玩得很大,我先在那兒待了好一會兒,以打量圍在那兒的人。大部分的賭客都身著燕尾服,也有不少的女士,不只一個看起來行跡可疑。我看見一個滿頭金髮、身形矮小的男子,天藍色的大眼珠子裡佈滿血絲,被幾乎呈白色的長睫毛覆蓋著。起初,我覺得他很可疑,他也穿著一套燕尾服,但看得出來他不是很習慣穿這樣的穿著。我決定觀察他臨場的表現。他下了很大的賭注,輸了,他面不改色,下一盤,又下了很大的賭注。好吧!這人不會對我那一兩個錢出手的。儘管在第一次嘗試時,我碰上了那等敗興之事,我仍然對自己的懷疑感到羞愧。這兒,有這麼多人無懼地拋出大把大把的金幣、銀幣,彷彿那只是一文不值的塵土,而我卻為自己那少的可憐的賭金而擔心害怕?

我也注意到賭客之間有一名年輕男子,他的臉色蒼白如蠟,左眼戴著一片厚重的單眼鏡片,刻意表現出一種昏昏欲睡、漠不關心的模樣;他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金幣,隨手將它們丟在一個數字上,然後,看也不看一眼,一邊揉著他剛剛長出來的小鬍子,一邊等待小球落下。待球落下,他便向身旁的人詢問他是否輸了。

我看見他一直輸錢。

他身旁有一位年約四十的先生,身材纖瘦,氣質極為優雅,但他的脖子過於細長,幾乎沒有下巴,他有一雙充滿活力的黑色小眼睛,一頭烏黑茂密的秀髮往後梳到頭頂上。顯然,他很樂於告訴那年輕人,他又輸錢了。而他自己則偶爾贏一點錢。

我站到一位身材壯碩的先生身旁,他的皮膚如此黝黑,以至於他的眼袋和眼皮看上去像被黑煙燻過一般。他有一頭灰髮,鐵灰色的,但他捲曲的山羊鬍子幾乎還是全黑的。他散發著活力與健康,但象牙小球似乎會給他引發氣喘,每次他都隨著小球的轉動不由自主地、用力地乾咳。賭客們會轉頭望向他,但他很少注意到這一點。一旦他注意到了,他會暫時不咳嗽,帶著一抹緊張的微笑環顧四周,然後又回頭乾咳,小球落到格子裡頭之前,他沒辦法不咳。

看著看著,賭博的熱病也漸漸地感染了我。我頭幾次下注都輸錢。接著,我開始感覺到自己進入一種妙不可言、充滿靈感的迷濛狀態。跟隨著潛意識裡突如其來的靈感,我一舉一動幾乎可說是機械性、自動化的。每一次,我等待其他人下完注,然後最後一個下注,對!接著,我心中立刻會有股篤定的感覺,我確知自己會贏錢,而我也的確贏了錢。一開始我下注下得不多,然後,慢慢地,我開始加碼,越賭越大,甚至不去計算自己押了多少賭金。那種既清醒又迷醉的狀態在我體內增長,即使有幾盤沒贏,那種感覺也未曾減損,因為,我感覺自己幾乎可以預見輸贏,的確,我有時候會對自己說:「看,我會輸掉這一盤,我一定會輸掉這一盤。」我彷彿全身通了電一般。某一刻,我靈光一閃,決定押上所有的賭金,一翻兩瞪眼,而,我贏了。我的耳朵嗡嗡作響,全身大汗淋漓,身體也凍僵了。我感覺其中的一個莊荷在觀察我,彷彿為了我那持續的好運而感到訝異。處在一陣激動之中的我在那個人的眼神裡看見了挑戰,於是,又一次,我把原先的賭金和之後贏來的不加思索地通通押上。而我的手自動地移向剛剛押過的數字,三十五。我就要把手收回,但,不,就在那兒,手又定在那兒,彷彿服從著某個人的命令。

我閉上雙眼,臉色想必很蒼白。一陣鴉雀無聲之中,我感覺這盤賭局只為我一個人進行,彷彿所有人都因我那駭人的焦慮而屏息。小球轉啊轉,無止無盡地轉,慢條斯理地轉,那令人難以承受的折磨在那分分秒秒中變本加厲。最後,小球悄然落下。

我原本就預料到,莊荷會一如往常地,用同樣的聲音(而我感覺那聲音來自迢遙的彼方)宣佈道:

「三十五,黑色,奇數,下半段!」

我拿了錢,轉身離開,因為我已經累得像個醉漢。我跌坐在一個長沙發上,整個人精疲力竭。我把頭靠在椅背上,突然感覺到一股難以抵擋的睡意,我得睡個一會兒,以恢復精力。就在我將睡未睡的那瞬間,我感覺有股重量壓在我身上,一種實質的重量,於是我又立刻驚醒了過來。我贏了多少錢?我睜開眼睛,但眼睛馬上又闔了起來,我頭昏腦脹。那股熱氣,賭場裡的熱氣,令人窒息。什麼!?已經是晚上了?我隱約看見燈一盞盞地亮了起來。所以說,我究竟已經玩了多久了?我慢慢地站起身來,走了出去。

外頭,前廳那裡,天還是亮的。新鮮的空氣讓我又清醒了過來。

許多人在那兒散步,有些人形單影隻、若有所思,其他人則三三兩兩地走在一起,或閒聊,或抽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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