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噠咔噠咔噠咔 3/4
刊登日期
2015-12-30 13:19:23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觀察所有的人。我人生地不熟,舉手投足仍然很笨拙,我希望自己也能看起來稍微自在些。我研究那些看起來比較從容自得的人,但我萬萬沒料到,嗯,其中有個人突然臉色發白,兩眼發直,不發一語,然後把菸一扔,在同伴的笑聲中倉皇地逃回賭場裡去了。他的同伴們為什麼取笑他?我自己也下意識地微笑了起來,像個二楞子般地張望著。

「這給你,親愛的!」我聽見一個女人略為沙啞的聲音低聲地對我說道。

我回過頭,看見方才層與我同桌的一位女士正面帶微笑地拿著一朵玫瑰花伸手要給我。她也給自己留了一朵。這是她剛從門廳那兒的花攤買來的。

所以說我看起來像個容易受騙上當的傻瓜嗎?

我突然感到火冒三丈。我拒絕了她的贈禮,也沒有道謝,並且作勢要離她遠一點,但她一邊笑,一邊挽住我的一隻手臂,在其他人面前裝出一副跟我很親近的樣子,然後對我低聲而快速地說了幾句話。她的意思好像是,她不久前見識了我的好運連連,想找我我跟她一塊兒下注—她會按照我的指示,為我也為她自己下注。

我極其不屑地把她丟在賭桌那兒,甩開了這一切。

不久之後,我回到賭房,看見她正在根一位身材矮小、膚色黝黑、留著鬍子的先生談話,他瞇著眼睛,看起來像是個西班牙人。她把之前要給我的玫瑰給了他。從這兩人的某個動作,我明白他們在談論我。我開始心生戒備。

我進到另一間賭房裡,靠向第一個賭桌,但我不打算下注。而不久之後,那男人,身旁已不見那名女子,也來到了這個賭桌,但他裝作一副沒注意到我的樣子。

於是我開始目不轉睛地盯著他,讓他知道我什麼都看在眼裡,也就是說,要耍花招的話,他找錯人了。

但這人,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像個騙子。我看到他下注,他玩得很大,接連三次輸了大把銀子。他不斷地眨眼,或許是因為他費力地想隱瞞內心的澎湃。第三次失手後,他望向我,然後微笑了起來。

我把他丟在那兒,自己回到了另一間賭房,回到方才贏錢的那個賭桌。

莊荷已經換班。那名女子還待在同一個位子。我故意站在後頭,不讓她注意到我,我看見她玩得很謹慎,沒有每盤都下注。我向前靠,她原本要下注,看出是我已後,馬上又縮手,顯然,她想等我先下注,然後自己再把錢押在同一個數字上。但她的等待是白費的。當莊荷說:「到此為止!不能再下注了!」我望向她,而她搖動一根手指,開玩笑地做出威脅我的表情。後來的好幾盤我都沒有下注。然後其他賭客豪賭的模樣刺激了我,我感覺先前的靈感又再度燃起,於是,我把她給拋在腦後,再度加入賭局。

是哪種神秘的靈感使我能夠百發百中地命中那變換莫測的數字和顏色?我的靈感僅僅是一種源自於無意識、不可思議的預感嗎?那麼,那一陣陣幾近瘋狂的頑強念頭又該作何解釋?一直到現在,想到這些我還是不禁發顫,畢竟我將所有的一切,或許是整個生命,孤注一擲地放入了那些挑戰命運的賭局中。不,不,在那些時刻裡,我確確實實地感受到一股魔鬼般的力量,因此,我可以擺佈命運女神,馴服她,讓她隨著我的每個突發奇想而翩然起舞。而不只我這麼想,這個想法很快地擴散到其他人身上,到最後,幾乎所有人都跟著我玩起了這個危險的遊戲。我頑強地只押紅色,我已經數不清紅色到底出現了幾次,要是我押零,出來的就是零。最後搞得連那位從褲袋裡隨便掏錢下注的年輕人也突然精神大振、激動不已,而方才那位身材壯碩、皮膚黝黑的先生更是變本加厲地放聲大咳。賭檯周圍的緊張氣氛隨著每一秒愈發高昂,有人焦躁不安地唸唸有詞,有人不時神經質地蠢動,空氣裡瀰漫著好不容易才被壓制住、狂燥而駭人的氣息。就連莊荷們也失去了他們慣有的一號表情。

有那麼一盤,我灑下大筆賭金,然後,突然間,我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我感覺一股巨大的責任壓在我身上。打從一大早,我幾乎滴水未進,我渾身發顫,長時間的激動情緒使得我整個身子不斷發抖。我已經支撐不下去,那陣發作之後,我收手不玩,搖搖晃晃地離開。我感覺有人抓住我的手臂。是方才那個留著鬍子,身材矮壯的西班牙人。他目光如炬、激動不已,無所不用其極地想留住我。是的,現在是晚上十一點一刻鐘,莊荷們正招呼賭客們加入最後三盤:「我們可以贏得他們片甲不留!」

他夾雜著西班牙文,用一種很鱉腳的義大利語跟我說話,真令人啼笑皆非,而已經昏頭昏腦的我也不斷地以義大利語回答他:

「不,不,夠了!我不行了。親愛的先生,讓我走吧。」

最後他放我離開,但他尾隨著我。他跟我一起搭上返回尼斯的火車,堅持要與我共進晚餐,並且要我也住進他下榻的旅館。

那位男子興沖沖地對我表現出一種近乎膽怯的崇拜,彷彿對待一個實現神蹟的人物那樣,一開始,這並不令我感到厭惡。有時,虛榮心作祟之下,人不會排斥他人的吹捧—即使那種吹捧還挺惹人厭的—而也難以拒絕可恥低賤的香爐裡頭那令人作噁、臭味刺鼻的灰燼。我彷彿是一位在一場激烈而絕望的戰役中大獲全勝的將軍,但贏得全屬僥倖,贏得莫名其妙。這個糾纏著我的男子使我感到厭煩,隨著這種厭煩的增長,此種感覺愈發清晰,於是,我慢慢地回過神來。

然而,在尼斯下了車之後,我卻怎麼也擺脫不了他,只得跟他一起去吃晚餐。用餐時,他向我坦承是他派那個開朗的年輕女子到賭場前廳那兒找我的,三天以來,他給了她翅膀—紙鈔做的翅膀—讓她至少在物質的層面能夠稍有起色,換句話說,他供應她數百里拉的母金,讓她可以碰碰運氣。而當晚那名女子想必因為跟著我下注而贏了不少錢,因為,後來在出口,便再也找不著她的蹤影了。

「偶能幾麼樣?那個窮女人想必已經找到更好的靠山。偶這麼老了。感恩上帝,這麼快就把她送走了!」

他告訴我他在尼斯已經待了一個星期,每天早上他都會前往蒙地卡羅,而在今晚以前,他的手氣總是背得不得了。他想知道我是怎麼贏錢的。他認為我一定是破解了這個遊戲,或者握有一套不敗的秘訣。

我笑了起來,並告訴他在今天早上之前,我連一張輪盤的圖片也沒見過,我不但不知道怎麼玩,我也壓根無法想像自己會跑去賭輪盤,更不用說那樣大贏特贏。我自己比他更吃驚,更感到不可置信。

他不相信我的話。於是,他技巧性地改變話題(他深信自己正在跟一個老謀深算的狡詐之徒打交道),他用他那夾雜西班牙語的怪腔怪調,若無其事地向我提出一個條件,就像之前在早上他利用那開朗女子想讓我上鉤一樣。

「抱歉,不必了!」我一面大喊,一面試著用一抹微笑淡化那股厭惡的感覺:「您怎麼可能真的認為那遊戲有規則或秘訣可言?靠的是運氣!我今天很走運,明天可能就不走運了,也可能繼續走運。那樣當然最好!」

「但您,」他問我:「您緊天為什麼不想充分取用您的好運呢?」

「我⋯⋯取用⋯⋯」

「嗯,該怎麼說呢?對了,是『利用』!」

「親愛的先生,我有啊,我就帶那麼一點錢來!」

「好的!」他說道:「我幫您。您出運氣,我出錢。」

「那我們說不定會輸!」我微笑地作出結論:「沒有啦⋯⋯聽著,您要是真的認為我有那麼好運,我到時侯在賭桌上就想必會那麼好運。但其餘的一切,就不一定了。這樣好了:我們之間不必締結任何約定,我也無須擔負任何責任,因為我不想負任何的責任,我把我有的那點小錢押在哪裡,您就把您的那一大筆錢押在那裡,就像今天那樣。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他沒讓我說完就詭異地狂笑了起來,一付不懷好意的樣子,然後說道:

「啊!不,先生,這我不做!今日,對,我這樣做,明日我絕對不如此做!要是您用我的銀子下注,那好!要是您不,那我絕對不如此做!千分感恩!」

我望著他,努力想理解他究竟想說什麼:他的那陣狂笑及那番話裡對我的懷疑無疑是個冒犯。我感到心神不寧,於是要求他解釋。

他停止大笑,但臉上還帶著那陣狂笑漸漸消退的痕跡。

「我說不,我不如此做,」他又重複了一遍:「其他我沒話好說的了!」

我用手重重地拍了桌子一下,然後,改變聲調逼問他:

「門都沒有!您得說,您得解釋您那些話還有您那白痴般的大笑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隨著我開始把話說清楚,我看見他臉色開始發白,幾乎畏縮了起來;他那副得性,顯然是正要向我道歉的模樣。我惱怒地站起身來,聳了聳肩。

「哼!您和您的懷疑令我感到不齒,那種事我連想都不會想到!」

我給自己結了帳以後,便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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