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噠咔噠咔噠咔 4/4
刊登日期
2015-12-30 13:20:20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曾經認識一個值得尊敬的人,而因為他特出的聰明才智,他甚至值得人們十足的欽佩—但不多不少,就因為一條短褲,我記得那是條淺色的格子短褲,那人堅持要穿一條對他的短腿而言太過於緊貼的褲子—這個敗筆令人怎麼也沒辦法欽佩他。我們的穿著、衣服的剪裁與顏色,會讓他人對我們產生各種奇奇怪怪的想法。

問題是我認為自己穿得還不賴,這使我心裡更不是滋味。沒錯,我穿的不是燕尾服,但我穿著一套正式的黑色西裝,就像人們在葬禮上穿的那種,而且樣式非常體面。況且,同樣是這身穿著,剛剛那個死德國佬把我當傻瓜,若無其事地一把搶走了我的錢,那麼現在怎麼了?為麼眼前這個人把我當賊看?

「也許是因為我的大鬍子吧,」我一邊走路,一邊尋思:「或者是因為我的頭髮太短⋯⋯」

我想隨便找家旅館,關起門來看看自己到底贏了多少錢。我感覺自己身上裝滿了錢,到處都塞了些錢,夾克和褲子的口袋裡有一些,還有背心的口袋裡也有;有金幣、銀幣還有紙鈔,我似乎贏了很多,很多!

我聽見兩點整的鐘聲響起。街道空無一人。一輛空車駛來,我上了車。

原本幾乎身無分文的我賺了一萬一千里拉!由於我好一陣子沒見過這麼多錢,起初我感覺這真是一筆鉅款。但後來,想起我許久以前的人生,我感受到一股極大的屈辱。什麼!難不成兩年的圖書館生涯,加上其他所有的不幸遭遇,已經讓我的心變得那麼的寒酸了嗎?

我看著床上的那筆錢,心裡又折騰了起來:

「走吧,老實人,任人擺佈的圖書館員,走吧,帶著這堆財寶回家去安撫培斯卡托瑞的遺孀。她會認定這筆錢是你偷來的,並且馬上對你懷有莫大的敬意。要不然,去美國好了,就像你之前決定的,倘使這個獎賞並沒有使你感覺到之前的千辛萬苦都值得。現在,有了這筆錢,你有這個能力了。一萬一千里拉!多大的數目啊!」

我將錢收起來,丟進床頭櫃的抽屜裡,然後躺到床上。但我無法入睡。所以說,我該怎麼辦呢?回到蒙地卡羅,把贏來的這一大筆錢輸光?還是滿足於這筆錢,小心地享用它?但這怎麼可能呢?有著那樣的家庭,我哪可能有興致,有辦法享受?有了這筆錢,我可以讓我太太穿得稍微像樣一些,她早已不再費心取悅我,反倒想盡辦法讓我對她倒胃口,她整天蓬頭垢面,馬甲不穿了,腳踩著拖鞋,衣服也邋遢地拖在地上。也許她認為,根本不值得為我這種丈夫裝扮吧?此外,她經歷了之前生產的險境以後,身體就再也沒能恢復健康。而她的脾氣也一天比一天衝,不只是針對我,對所有人都是。她滿腔怨恨,又缺乏新鮮、真誠的感情生活,心裡滋生了一種意興闌珊的懶散。她甚至連自己的女兒也不疼,因為,大約在她生產的一個月之後,歐莉瓦生下了一個可愛的男嬰,此外,歐莉瓦懷孕跟生產的過程都很順利,可以說是毫不費力便生下了一個健壯的男嬰,相形之下,我們的這個女兒,連同只活了幾天便死去的那個,她們的出生對蘿密爾達而言是一大挫敗。然後,當金錢上的困窘像隻毛皮粗糙的黑貓般蹲坐在壁爐裡已經熄滅的灰燼上時,所有這些惱人的爛事以及隨之而來的爭執便令我們兩人的共同生活變得痛苦難耐。只要一萬一千里拉,我就能讓我的家庭重獲安寧,並且讓那份在出生之時便被培斯卡托瑞的遺孀卑鄙抹煞的愛情重獲新生嗎?這無疑是異想天開!所以說呢?啟程前往美國?但眼前,幸運女神的意思似乎是要我來到在這兒,來到尼斯,來到那家賭博器材用品店,即使我想都沒想過,那麼,我為何要千里迢迢地去尋找好運呢?現在,如果她真的就像表面上這樣青睞我,我必需證明自己配得上她,值得她的青睞。就這樣吧!要嘛贏得一切,要嘛一無所有。最糟的狀況,不過是恢復到從前的處境罷了。一萬一千里拉又算什麼?

於是,隔天我又回到蒙地卡羅。這次,我一連在那兒待了十二天。在幸運女神的青睞之下,我不止運氣非凡,簡直有若神助,甚至無暇感到驚喜—我已經暈頭轉向,甚至可說是進入了一種瘋狂狀態;即使是現在,我都不感到訝異,當時我明確地知道她用哪種方法,以哪種程度,為我安排了哪一個數字。九天下來,我彷彿背水一戰地下注,贏得了一筆為數可觀的賭金—第九天之後,我開始輸錢,情況急轉直下。我那驚人的靈感漸漸消失,彷彿不再能從我那已經枯竭的精力得到滋養。我沒能即時收手,或者說,我收手得不夠早。我之所以會停下來,會突然醒來,不是因為我自己的功勞,而是因為我見證了一個在那個地方似乎並不算少見的慘案。

第十二天的早上,我一踏進賭房,來自盧加諾,為十二這個數字深深著迷的那位紳士,來到我跟前,他一臉驚惶,氣喘吁吁地,以暗示而不是描述的方式,向我宣佈,不久之前在花園裡有個人自殺了。我立刻想到那個西班牙人,並為此深感懊悔。我確信他的確幫我贏了很多錢。我們吵架後隔天,只要我押哪個數字,他就不押那個,於是他便一直輸錢;接下來的幾天裡,看到我一贏再贏,他試圖跟我的押同一個數字,但那個時候,我不想要如此:就好像幸運女神親臨現場卻沒有人看得見她,她親自牽著我的手,領著我從一個賭桌來到另一個賭桌。我已經兩天沒有見到他,正好從我開始輸錢那一天開始,而這很有可能是因為他不再跟著我的關係。

來到那人告訴我的地方,我非常確定自己會看見他,看見他奄奄一息地倒在地上。但是我看到的卻是那位面容蒼白,老是昏昏欲睡、漠不關心,並且看也不看,便從褲子的口袋裡掏出金幣隨便下注的年輕人。

在那條大道的中央,他看起來似乎縮小了—他看起來很鎮定,他的雙腳併攏,彷彿他才剛在那兒躺下,以免自己跌倒受傷;他的一隻手臂靠在身側;另一隻有點懸空,手指蜷曲,其中一隻手指,他的食指,彷彿正要扣下扳機,而這隻手附近有一把左輪手槍,稍遠處則有一頂帽子。起初,我以為子彈是從他的左眼射出來的,那裡已逐漸開始凝結的血液大量沿著他的臉流下。但不是,那些血只是被噴到那裡,他的鼻孔和耳朵也都噴出血來,另外,他右邊的太陽穴也噴出大量的鮮血,灑在林蔭大到的黃沙上面,結成了血塊。十幾隻黃蜂嗡嗡地圍繞在他身邊,其中有幾隻停在那隻眼睛旁狼吞虎嚥。儘管圍觀的群眾為數眾多,誰也沒有想到要將牠們驅走。我從口袋裡掏出一條手帕,鋪在他那張已經面目全非的臉上。沒有人感謝我這麼做—我把好戲給毀了。

我逃離了那個地方;我回到尼斯,並在當天立刻啟程。

我身上還有大約八萬兩千里拉。

而令我萬萬想不到的是,那一天晚上在我身上也即將發生一件類似的事。

下一章:換車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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