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換車 1/3
刊登日期
2016-01-15 14:03:16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心想:

「我要把雞籠農場贖回來,退隱到那裡去,在鄉下當個磨坊主人。人最好能親近土地而活,或直接埋到土裡頭,那還更好。

「話說回來,各行各業都有令人寬慰之處,就連挖墓這行也不例外。磨坊主人的慰藉就是磨盤那隆隆作響的噪音以及在空氣中四處飛揚並把他搞得灰頭土臉的麵粉。

「我很確定,現在磨坊那兒,已經許久都無聲無息了。然而,一旦我重新擁有它:

「—馬悌亞先生,研磨的軸出問題了!馬悌亞先生,轉輪壞了!馬悌亞先生,齒輪!

「就像母親那個善良的靈魂還在世,而馬拉尼亞還掌管著一切的時候一樣。

「我要是專心打理磨坊,農場工人就會竊取農場的收成,但如果我把注意力放在農場,磨坊工人便會趁機侵佔磨坊的收入。農場工人和磨坊工人輪流作怪,而我就夾在中間『坐享其成』。

「我的岳母把弗然切斯可˙安透紐˙培斯卡托瑞的舊衣服放在一個古董箱子裡頭,並用樟腦和胡椒把那些衣服當成聖物一般的收藏著,最好的方法便是,我去那箱子裡頭找出幾件衣服給瑪莉安娜˙棟迪穿,派她去管理磨坊並且負責農場的事務。

「鄉下的空氣肯定會對我太太的健康帶來益處。見到她的話,樹木或許會掉下幾片葉子,鳥兒或許會噤聲不歌,但讓我們祈禱,至少那兒的水源不會因此乾涸。而我將繼續當我的圖書館員,一個人、孤孤單單地待在解放的聖瑪利亞圖書館。」

列車向前疾駛之際,我如此尋思著。我無法闔上雙眼,因為一閉上眼睛,那個年輕小伙子橫屍在林蔭大道的畫面便會浮現到我的腦海中—一個清爽的早晨,一群紋風不動的樹木底下,一副嬌小而神情鎮定的軀殼—因此,我不得不用另一個實質上比較沒有那麼血腥的夢魘,也就是我的岳母和我的妻子帶給我的那個夢魘,來安慰自己。我得意地在腦海中想像著我神秘失踪十三天之後重新返家的那一幕。

哈!真是躍然眼前啊!我很確定自己踏進家門的那一刻,她們倆會刻意裝出極其輕蔑冷淡的模樣。正眼也不瞧我一眼,彷彿在說:

「呦,怎麼又回來了?這不就是當初扭了頭、一走了之的那傢伙嗎? 」

她們不吭聲,我也不吭聲。

但要不了多久,培斯卡托瑞寡婦想必會開始破口大罵,責備我怎麼能把自己的飯碗給砸了。

的確,當初我連圖書館的鑰匙也順道帶走了,我失踪的消息傳開了以後,想必他們在警察的命令之下不得不把門給撞開;而由於他們並沒在那兒找到我的遺體,也沒有從任何地方得到任何與我有關的線索或消息,市政廳的那些傢伙八成決定等個三天、四天、五天或者是一星期,看看我是否會自動歸來,而那之後,他們便把我的職位給了某個無所事事的傢伙。

所以,我回去坐在那裡幹麼?不就是我自己把自己搞得流落街頭的嗎?那就繼續去流浪啊!兩個可憐的婦道人家沒有義務來照顧一個懶鬼,一個該去坐牢的廢人,一個天知道幹了甚麼好事才這樣一走了之的傢伙......

而我仍然一聲不吭。

在我那惡意的沉默之下,瑪莉安娜˙棟迪的怒火會慢慢地升高、增溫、沸騰、爆裂—而我,我仍然一聲也不吭地待在那兒!

然後突然之間,我會從胸口的口袋裡掏出我的皮夾,把我的千元大鈔放在茶几上,進行點鈔的工作—這裡,那裡,到處都是千元大鈔......

這時,瑪莉安娜˙棟迪和我太太都會目瞪口呆。

然後:

「—你從哪裡偷來的?

「......七七,七八,七九,八十,八一......五百,六百,七百......十,二十,二五......口袋裡有八萬一千七百二十五又四十分里拉。」

我會靜靜地把鈔票放回皮夾裡收好,然後站起身來。

「妳們不要我待在這個家裡是嗎?好的,非常感謝妳們!我要走了,再見。」

我一邊笑,一邊在心裡如此想到。

跟我同車的乘客看到我笑,也跟微微地笑了起來。

因此,為了裝出一副比較正經的模樣,我開始去思考我的那些債權人,我將不得不與他們分享那些鈔票。我不可能把鈔票藏起來。話說回來,鈔票藏起來不就等於沒用嗎?

要是我想要享用那些鈔票,那群狗雜碎肯定不會讓我如願。如果要靠著雞籠農場的磨坊和田產的收入,另一方面又得支付管理費,那可是蠟燭兩頭燒,天曉得他們還要等幾年才能回本。目前這個情況,說不定我可以跟他們達成協議,拿這筆現金來清償債務。於是我在心裡計算了起來:

「一部份的錢給雷奇歐內那隻吸血蒼蠅;一部份要給菲利普˙布利西戈,我希望他可以拿那筆錢來當他的棺材本,好讓他不要繼續壓榨窮人!一部份要給那個都靈人,奇金˙魯那羅,一部份要給里帕尼的遺孀......還有誰呢?哈!還多得是呢!還有德拉皮亞納,亳西和馬爾戈悌尼......這樣一來,我贏來的這筆錢就一毛也不剩了!」

搞了半天,我在蒙地卡羅贏得的錢都是為了他們而贏的!都怪後來那兩天輸了那麼多錢!要不然我就可以重新成為有錢人了......有錢人!

這時,我一陣唉聲嘆氣,而我的旅伴們看見我這樣,又笑得更樂了。但我這顆心還是靜不下來。夜晚將至,空氣像灰燼般混濁,旅途的勞頓令人難以忍受。

我在義大利境內的第一個車站買了一份報紙,希望看看報紙能讓我產生睡意。我把報紙攤開,在電燈泡的微光下讀了起來。我很欣慰地得知了瓦朗賽城堡第二次被拿來拍賣,最後以兩百三十萬法郎的價錢賣給了德卡斯特蘭伯爵。城堡周圍的土地有兩千八百公頃,是法國境內最大的一筆地產。

「差不多有雞籠農場那麼大......」

我讀到,德國皇帝中午的時候在波茨坦接見了摩洛哥使者,在場作陪的還有國務卿里希特霍芬男爵。使者後來晉見皇后,並受邀留下來共進早餐,他想必吃得狼吞虎嚥!

而俄羅斯沙皇和皇后也在彼得宮接見了西藏特派的使節團,他們給陛下獻上了來自喇嘛的贈禮。

「來自喇嘛的贈禮?」我閉上眼睛問自己,並陷入一陣沉思:「那會是什麼樣的東西呢?」

大概是助眠的罌粟吧,因為那之後我就睡著了。但想必是劣質的罌粟,因為不久之後火車停靠到另一個車站的晃動又馬上把我給搖醒了。

我看了時鐘一眼,當時是晚上八一刻鐘。因此,約莫再過一個小時,我便會抵達目的地。

下一章:換車 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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