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換車 2/3
刊登日期
2016-01-15 14:11:20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手中還拿著報紙,我把報紙翻了過來,看看會不會在第二版找到一些比喇嘛的贈禮更好的禮物。這時,我的目光被一個斗大的粗體標題給吸引住了:

自殺

我立刻想到可能是蒙地卡羅的那個青年,於是我匆匆地讀了起來。讀到第一行小字的時,我訝異地停了下來:「米拉紐訊」。

「米拉紐?在我的家鄉會有誰自殺? 」

我讀到: 「昨日,28日,週六,在磨坊的貯水池中發現一具腐爛多日的屍體⋯⋯

霎時間,我的視力模糊了起來,我似乎看到下一行文字提到我的農場的名字,而由於字體太小,我用一隻眼睛看得實在很吃力,於是我站起身來,湊到燈邊去看。

「⋯⋯腐爛多日的屍體。該磨坊位於一個人稱『雞籠農場』的地方,距離本市約兩公里遠。司法單位帶人趕到案發現場,已將屍體從貯水池取出,交由相關單位依法進行驗屍及保管。稍晚,證實死者的身份乃是本市的⋯⋯

我感覺自己的心臟快從喉嚨裡跳了出來,我失魂落魄地望著同車的乘客,所有人都睡著了。

「趕到案發現場⋯⋯從貯水池取出⋯⋯保管⋯⋯經過指認,證實死者的身份乃是本市的圖書館管理員⋯⋯

—我?

「趕到案發現場⋯⋯稍晚⋯⋯本市的圖書館管理員,已經失蹤多日的馬悌亞˙琶斯卡。死者的自殺動機可能與財務困難有關。

—我?⋯⋯失蹤⋯⋯指認⋯⋯馬悌亞・琶斯卡⋯⋯

我猛力地、用心地把那幾行字重讀了不知道幾次。那消息在第一時間所帶來的猛烈衝擊讓我所有的生命能量奮起抗議,彷彿那簡潔得令人發火的消息在我眼裡也具有某種真實性。但是,就算在我眼裡那不是真的,對其他人而言那可千真萬確;一想道那些人從昨天起就確信我已經死了,我便感覺自己受到了一種難以忍受的欺凌,一種無止無盡的壓迫⋯⋯我又看了看同行的乘客,而他們就在我眼前睡得那麼理所當然,讓我不禁想衝過去晃動他們,將他們從那種不舒服和痛苦的睡姿喚醒,對他們大叫道:那件事不是真的!

—這怎麼可能?

我又讀了一次那則令人震驚的消息。

我已經按耐不住。我多希望火車能夠停下來,或高速疾駛,因為火車那種單調、機械性的前進方式,低沉沉悶的噪音,讓我的怒氣一點一滴地飆高。我不斷張開、握緊拳頭,把指甲沉到手掌心裡;我攤開報紙,把它理平,然後又重讀了那篇我早已倒背如流的報導,一個字一個字地重讀。

—什麼指認!他們怎麼可能指認出我?⋯⋯腐爛多日的屍體⋯⋯我呸!

有一瞬間,我彷彿看見自己濕淋淋、浮腫變形、面目全非的屍體就這樣漂浮在貯水池那發綠的水上⋯⋯我感到不寒而慄,並本能地用雙臂環抱住自己的胸口。我用雙手拍打自己,抱緊自己:

—不是我,不是我⋯⋯會是誰呢?⋯⋯他想必長得很像我,這點是肯定的⋯⋯想必他也有蓄鬍,跟我一樣⋯⋯而且跟我體型相當⋯⋯所以他們才把他給認成我了!⋯⋯失踪多日⋯⋯這沒錯!但我想知道,我想知道到底是誰這麼急著指認我。那個不幸的傢伙有可能長得那麼像我嗎?他穿得也跟我一樣嗎?一模一樣嗎?八成是她,嗯,也許是她,瑪莉安娜˙棟迪,培斯卡托瑞的遺孀:哦!她馬上把我給打撈了起來,馬上指認說那是我!她當然覺得難以置信,這不用說!—是他!是他!我的女婿!噢!可憐的馬悌亞!噢,我可憐的孩子啊!—然後她說不定也會順道掉個幾滴眼淚,並跪在那個沒辦法踹她一腳並對她大吼說『妳給我閃開,我又不認識妳』的可憐蟲的身邊。

我渾身顫抖著。火車再次靠站。我打開車門,衝了下去,心中一片混亂,只想立刻做點什麼,像是發一封急電,否認這個消息之類的。

從車廂一躍而下這個動作拯救了我—這一跳,彷彿把我腦海中那個揮之不去的愚蠢念頭給甩掉了,我靈光乍現⋯⋯對嘛!這可是我獲得解脫、自由以及一個嶄新的人生的大好機會啊!

我身上有八萬兩千里拉,而且我不需要將這些錢交給任何人!因為我死了,我死了呢!我不再有負債,也沒有老婆、沒有岳母—什麼都沒有!我自由了!自由!我自由了!我還能奢望更多嗎?

我懷著這種想法坐在月台的長凳上,神情想必十分詭異。我沒把車廂的門關上。我看見自己周圍聚集了許多人,他們不知道在向我大聲說些什麼;最後,有個人搖晃我的身體,一邊把我向前推,一邊大聲地對我喊道:

「火車要開了!」

「就讓它開走吧!好心的先生,您就讓它開走吧!」我也向他吼了回去:「我要換車!」

此時,我心中升起了另一個疑問,我擔心,那消息該不會已經被更正了;要是米拉紐的那些人已經發現自己搞錯了?要是真正的死者的親屬已經跳出來澄清了這個錯誤?

首先我應該調查出事情的來龍去脈,探聽出確切的詳情,才不會高興得太早。但我該如何取得那些消息呢?

我徒勞無功地在每個口袋裡尋找那份報紙上。我把報紙留在車上了。我轉身望著空蕩蕩的月台,光滑明亮的月台向前蜿蜒,鑽入遠方靜謐的夜空中,一股失落感襲上我心頭,我感覺自己迷失在那個冷清的過境車站當中。此時,另一個更強烈的疑問襲上我心頭:這該不會只是我的一場夢吧?

不是的:

「米拉紐訊。昨天,28日,週六⋯⋯」

對嘛!那條消息我可是一個字一個字背得滾瓜爛熟。沒什麼好懷疑的!可是,沒錯,這樣還不夠,這還是無法讓我安心。

我環顧整個車站,找到了站名:阿楞加。

我在這個小鎮裡可以買到其他的報紙嗎?我突然想起來,今天是禮拜天。換言之,每逢星期天米拉紐只有一種報紙出刊,也就是今早的佛里耶托小報。不論如何我一定得弄到一份。在那份報紙中,我會找到所有我需要的詳細消息。可是,要如何在阿楞加弄到一份佛里耶托小報?嗯,我得用假名發一封電報給報社的編輯部。我認識報社主任米羅˙寇爾奇,在米拉紐大家都管他叫「小雲雀」,自從他年輕的時候以這個親切的筆名出版了他的第一冊也是他唯一的一冊詩集,大家便都這麼喚他。

我從阿楞加發電報給小雲雀,要求得到他所主編的報紙,會不會是個打草驚蛇的舉動?當然,那個星期裡的「發燒新聞」,也就是當天最重要的新聞,想必是我自殺的案子。因此,我發電報給他,會不會因此讓他起疑呢?

「算了吧!」我心想:「小雲雀做夢也不可能會想到我根本沒有溺死。他一定會把有人發電報要報紙一事與今天報紙上的另一則大消息聯想起來。長期以來,他為了自來水管及瓦斯管的案子英勇地與市政府對抗。他絕對會聯想到他所從事的這個『社會運動』。」

下一章:換車 3/3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