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換車 3/3
刊登日期
2016-01-15 14:16:17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走進了車站大廳。

幸運的是,那個鎮裡唯一的一個馬車伕還在那兒跟鐵路局的員工聊天;從火車站乘馬車到村莊大約需要三刻鐘的時間,一路都是上坡。

我爬上了那台搖搖欲墜,沒有安裝車燈的破舊馬車;馬車啟程駛入一片黑暗當中。

我心中萬念紛飛;三不五時,讀到那則與我息息相關的報導的字句時那種震撼感會在那幽暗渺茫的孤獨感中再度甦醒過來,然後,有那麼一刻,我被一股空虛所佔領,就好像先前看到那空蕩蕩的月台時一般;惶恐的我感覺自己跟人生失去了聯繫,我從自己的人生死裡逃生,孑然一身,等待著死亡後的重生,卻還沒看見能以何種方式重生。

為了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我向馬車伕詢問在阿楞加是否有通訊社:

「您在說什麼啊,先生?!當然沒有!」

「阿楞加沒人在賣報紙?」

「喔!那倒有!開藥房的葛羅塔內里有在賣。」

「有沒有旅館呢?」

「有一家客棧,帕爾門悌諾開的。」

他從駕駛坐上跳了下馬車以減輕重量,因為那匹年邁的雜種馬已經氣喘吁吁,鼻子都擦到地面了。我幾乎看不見他身在何處。後來,他點燃了煙斗,我才隱約看見他的身影,我心想:「要是他知道自己載的是誰⋯⋯」

但我立刻反問自己同樣的問題:

「他載的到底是誰?就連我自己都不知道他載的到底是誰了。現在的我,究竟是誰?我得好好思考一下。一個名字,我至少先得給自己取個名字,發電報的時候才可以拿來署名,而到客棧的時候,他們問我名字,我才不會陷入一種尷尬的處境。現在我只須想出個名字。嗯!我叫什麼名字好呢?」

我從來沒有想過,要選出一組姓名會讓我費這麼大的力氣和心思。特別是姓氏!我隨意地拿一些音節來拼湊,拼湊出像是斯特若查尼、琶爾貝塔、馬爾多尼或巴爾突西之類的姓氏,偏偏我聽見這些姓氏便感覺渾身不對勁。在那些姓氏當中,我找不到任何的歸屬感與意義。我這麼說,好像一個人的姓氏非得蘊含某個意義似的⋯⋯算了!隨便挑一個吧⋯⋯就挑馬爾多尼好了,有何不可呢?卡羅・馬爾多尼⋯⋯嗯,就這麼辦好了!但不久之後,我又聳聳肩說:「對!就用卡羅・馬爾特羅⋯⋯」接著又繼續三心兩意。

我來到鎮上的時候,仍然沒選定一個名字。幸運的是,在那家負責郵政和電報業務,同時是雜貨鋪、文具店、報攤,並兼營其他雜七雜八的業務的藥房裡,並不需要用到姓名。他有進的報紙,我都各買了一份—有熱那亞市發行的卡發洛報與十九世紀報;我問老闆是否也有販賣米拉紐佛里耶托小報。

這個叫做葛羅塔內里的傢伙有張貓頭鷹似的臉,一雙眼睛圓溜溜的,彷彿是玻璃做的,他的眼皮看起來繃得很緊,有時,他彷彿得費極大的勁才能把眼皮闔上。

「佛里耶托小報?沒聽說過。」

「那是一份小型的省報,每週發行,」我向他解釋道:「我想買這份報紙。我說的,當然是今天發刊的那一份。」

「佛里耶托小報?沒聽說過。」他又重複說了一遍。

「好啦!您沒聽說過這份報紙並不重要,我會支付給報社的電匯費用。我想要買個十幾二十份,明天或者愈快愈好。可以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兩眼發直,目光空洞地又說一遍:

「佛里耶托小報?⋯⋯沒聽說過有這份報紙⋯⋯」最後,他終於下定決心照我的口述發一通電報去訂報,發件地址是他的藥局。

那一天,我徹夜未眠,澎湃洶湧的思緒搞得我心煩意亂,隔天,在帕爾門悌諾的客棧裡,我收到十五份佛里耶托小報。

一有機會獨處,我便馬上開始閱讀那兩份熱那亞發行的報紙,但我沒找到任何相關的消息。翻開佛里耶托小報的時候,我的雙手抖個不停。頭版,什麼都沒有。我在第二和第三版裡頭尋找,馬上看見第三版上方刊登了一則訃文,下頭則用粗體字像這樣印著我的名字:

馬悌亞・琶斯卡

多日以來都沒有他的消息,事發以來,絕望的家屬承受著巨大的驚愕與無可言喻的痛苦,而本市市民也對此深表同情。由於死者生前個性善良、開朗並謙恭有禮。此種渾然天成的好品格使得他能夠以沉著穩重、絲毫不氣餒的態度承受近年來家道中落的厄運。

在他神秘失蹤的第二天,家屬憂心忡忡地來到了博卡馬查圖書館查看。琶斯卡向來盡忠職守,幾乎整天待在那兒研讀經典,豐富其學養。看見圖書館大門深鎖,家屬的心立刻被一股黑暗而不祥的預感所壟罩,這份疑慮持續了數天,然而家屬們仍然懷著一線希望,期盼他僅僅是因為某種不為人知的緣故暫時遠走他鄉。

然而,天不從人願!最壞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在喪失了祖產之後,他經歷了喪母之痛,緊接著又痛失了唯一的一個女兒,我們這位可憐的朋友深受打擊。也因此,大約在三個月前,在某個夜深人靜的晚上,他已經嘗試過一次,就在那座代表著他過去他家族興旺的快樂時光的磨坊那裡,試圖了斷他那悲慘人生而未果。

最大的哀痛⋯⋯莫過於在落魄時回憶起往日的幸福時光⋯⋯(註解:出自但丁«神曲˙地獄篇»的第五章)

在濕淋淋而腐爛變形的屍體前,一位年邁的磨坊工人淚眼盈眶、抽泣哽咽地陳述著這段故事,多年來他忠心耿耿地為他的主人服務。低垂的夜幕散發出一股陰鬱的氣息,兩個皇家憲兵將一盞紅色的油燈擱在地面上的遺體旁。上了年紀的菲利普˙布利納(我們在此特別將這位令善良大眾欽佩的好人的姓名公諸於世)老淚縱橫地向我們訴說了這一切。那次,他成功地阻止了這位不幸之人以此種暴力的方式結束自己的生命;但這一次,菲利普˙布利納沒能在場阻止他。當晚加上隔日半天的時間裡,馬悌亞˙琶斯卡就這樣躺在那兒,躺在磨坊的貯水池邊。

我們不想詳加描述現場那令人錐心刺骨的情景,尤其是前天傍晚,死者哀痛欲決的未亡人來到她那已經面目全非的丈夫遺體前的那一幕,她心愛的丈夫已經追隨著他的稚女離開了人世。

全鎮的居民莫不同感哀傷,為了表示他們的哀悼之意,他們加入了死者葬禮的行列,而市民代表波密挪也發表了一段簡短而感人肺腑的輓詞。

我們也謹向沈浸於哀傷之情的家屬以及亡者離鄉背井而不在米拉紐的兄長柔貝爾托致以我們最深切的哀悼之意,讓我們帶著撕心之痛對我們親愛的馬悌亞說出最後一次:永別了,摯愛的朋友,永別了!

M. C.

就算沒有這個署名,我也認得出這篇訃文出自「小雲雀」之筆。

但在此,我首先得承認,儘管我早有心裡準備,但真的看見自己的名字被印在黑色的條紋的下方,我不但一點也不覺得好玩,心臟的跳動還瞬間加速了起來,在讀了幾行之後,我不得不停止閱讀。我的家人們那「巨大的驚愕與無可言喻的痛苦」並沒有讓我覺得好笑,同胞對我的美德的敬愛,或我盡忠職守的工作態度也是。

我的母親和女兒相繼過世之後,我去了雞籠農場的那個傷痛欲決的夜晚,被拿來當作我自殺的證據,這也許是最強而有力的證據,一開始,這令我很吃驚,我很意外地發現自己也參與了這個陰謀;悔恨與失落感排山倒海而來。

喂,不是這樣的!我可沒有自殺,儘管在那個夜裡,因為母親和女兒的死,也許有那麼一刻,我曾有過尋短的念頭!沒錯,絕望之餘,我逃了開來,但現在,我從賭場回來了,在那裡,幸運女神以某種神奇的方式眷顧了我,而她還繼續眷顧著我,這一次,另一個人為了我而自殺了,絕對是另一個人,想必是個外地人,我竊取了他那些人在遠方的親朋好友的哀悼,並害他—噢!命運女神這玩笑開得可大了!—害他不得不忍受那種不屬於他的、假惺惺的哀悼,他甚至得忍受做作的波密挪騎士的悼詞!

這是我在佛里耶托小報上讀到我的訃告的第一印象。

但後來我又想,那個可憐的傢伙又不是因我而死,而且我就算再度露面,也不能讓他死而復生;我的想法是,我這樣利用他的死,不僅不是欺騙他的親戚,反而是對他們做了一件好事,因為這樣一來,對他們而言,死的人其實是我而不是他,他們反倒可以相信他只是下落不明,可以繼續懷著一線希望,盼望有朝一日可以再次見到他。

還有我的妻子和岳母的反應。我可以相信她們真的為我的死感到傷心,相信她們那「無可言喻的痛苦」以及小雲雀的曠世訃文所描述的那「令人錐心刺骨的情景」嗎?算了吧,他們只要稍微翻開死者的一隻眼睛就可以發現那根本不是我;好吧,就算他的眼睛都沉到水池底去了,一個做太太的要是有心要看清楚,絕不可能把自己的丈夫跟另一個男人搞錯的。

她們很快地趕到現場指認出死者就是我是吧?如今,培斯卡托瑞的遺孀想必巴望著馬拉尼亞會過來助這可憐的寡婦一臂之力?我悽慘自戕一事想必讓他感到震撼,他或許還會感到一絲愧疚也不一定。好吧,這樣一來,不只她們高興,我也很高興!

—死了?溺斃了?立個十字架,宣告結案!

我站起身來,伸展了我的手臂,如釋重負地呼了一口又深又長的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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