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阿德里亞諾・麥斯 1/4
刊登日期
2016-01-15 15:19:48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馬上著手開始為自己改頭換面,這麼做倒不是為了欺騙別人,事實上,是他們自己欺騙了自己,他們隨隨便便就認定我死了那種輕率的行為雖然還算情有可原,但也絕對不足稱道。而我這麼做也不過就是將計就計,一方面遵從命運女神的安排,另一方面順便滿足我自己的需求。

至於那個被他們硬說死在磨坊貯水池的可憐傢伙,我也不能幫他美言幾句。在幹了那麼多的蠢事之後,他會淪落到那種下場,也許算是咎由自取。

現在,我只希望自己不僅僅在外表上不要殘留任何有關於他的痕跡,內在也是。

如今我已經孑然一身了,這世上不可能有人比我還要孤單;我被拋在當下,不再被任何的義務與關係所牽絆,我自由自在,煥然一新,是自己絕對的主人;拋開了過去的包袱,未來在我眼前展開,而我可以隨心所欲地打造它。

啊!我彷彿長了一對翅膀!我感覺自己飄飄然的!

如今,我對過往生活點滴的種種感受已不再有存在的理由。我必須找到一種對生命全新的感受,將已故的馬悌亞˙琶斯卡那種種不幸的經驗全然地拋在腦後。

一切由我決定—我可以為自己塑造一個新的人生,而我也必須這麼做,遵照著幸運女神的旨意,我當仁不讓。

「而首先,」我對自己說道:「我會珍惜這份自由—我會帶著這份自由迎向嶄新而坦蕩的道路,我絕不會再次穿上沈重的外衣。倘使生命的舞台上發生了任何不近人意的事,我會閉上雙眼,一腳跨過一切的不順遂。我會盡量去找一些人們稱為「沒生命的東西」作為寄託,尋幽訪勝,探尋寧靜優美的處所。我會一點一滴地改造我自己,透過愛心和耐心轉化自己,如此一來,到頭來我不僅可以說,我經歷過了兩段人生,我更可以說,我這輩子當過兩個人。」

為了踏出第一步,我在準備從阿楞加再次啟程的幾個小時之前,去了理髮師那兒,請他幫我把鬍子修短一些,其實,我本來想叫他幫我把鬍鬚剃個精光,但我擔心這樣的舉動會讓這個小鎮的人起疑,於是作罷。

那位理髮師也懂裁縫,他已經上了年紀,長期維持著同一個彎腰的姿勢使得他的腰背一帶都腫了起來,一付眼鏡搭在鼻尖上。其實,稱他為裁縫師,絕對比理髮師來得貼切。他手持一把大得讓他得用另一隻手一起扶著的大剪刀,也就是一般羊毛師傅所使用那種剪刀,他像個替天行道的神使一樣,把我的鬍鬚處理得乾乾淨淨。我屏著氣息,緊閉雙眼,直到我感覺身體被人輕輕地搖晃著,我才敢再次睜開眼睛。

只見這位仁兄滿頭大汗地遞了一面鏡子給我,問我是否滿意他的手藝。

我覺得他有點太過於費心了!

「謝謝你,不用了,」我連忙婉拒,並把鏡子放回原位:「我不想嚇他。」

他瞪大了眼睛,然後問道:「嚇誰?」

「我不想嚇到這面鏡子。這可是一面漂亮的鏡子!應該是古董吧⋯⋯」

那是一面圓鏡,充滿鑲嵌的把手是骨頭雕出來的—天知道它歷史有多悠久,又是哪種因緣際會讓它落入這位「裁縫-理髮師」的手上。但最後,為了不要得罪它的主人,因為他繼續目瞪口呆地望著我,我接過鏡子,放到眼睛前。

他的手藝好得驚人!

那短短的一瞥便讓我見到,對馬悌亞˙琶斯卡的容貌作出一番必要而徹底的改造之後,冒出了哪種怪物!眼前立刻多了一項痛恨他的理由!多年以來,被他用鬍鬚藏住的那個小得不得了又往後收的尖下巴如今現出原形。現在,我不得不以這個下巴示人,這個丟人現眼的可笑玩意兒!哼,他留給我這什麼鼻子!還有那隻眼睛!

「唉,這隻眼睛⋯⋯」我心想:「他這隻囂張的眼睛在我的新面孔上仍然揮之不去!我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地用一付有色眼鏡好好地遮住它,不用說,戴上眼鏡鐵定會讓我的外型稍微討喜一些。我會開始留頭髮,我這好看的寬額頭,配上有色眼鏡還有一個光溜溜的下巴,到時候看上去一定像個德國哲學家。然後再穿個套裝,配上一頂寬邊帽。」

沒辦法—有這種外型,我看起來就非得是個哲學家不可。好吧,就看著辦吧:我會試著以某種笑看一切的處世態度適度地武裝自己,以遊走在這些可憐的眾生之間,然而,儘管我已經下定決心要努力辦到這一點,我還是忍不住覺得人們實在是有點荒謬和小器。

火車從都靈出發前往阿楞加的幾個小時之內,我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便找到了我的新名字。

當時,與我同車的兩位先生正在激烈地討論基督教聖像;由於我對這方面的事一竅不通,在我眼中,這兩個人顯得很有學問。

其中,年紀較輕的那位男士臉色蒼白,他的臉上覆蓋著濃密粗糙的黑色大鬍子,他頗為得意地講到,根據聖猶斯定(註解:Giustino Martire)以及特土良(註解:Tertulliano)和某些不知名的人物的說法,耶穌基督相貌奇醜無比。

他說話時有種低沉厚實的口音,這與他飄逸的氣質形成一種怪異的對比。

「對!沒錯!奇醜無比!真的奇醜無比!而且聖濟利祿(註解:Cirillo d'Alessandria)也是這麼說的!這一點千真萬確,聖濟利祿甚至宣稱,耶穌基督是有史以來相貌最為醜陋的人。」

另一位旅客是個身形消瘦、相貌憔悴的小老人,他有種苦行僧般的沈靜氣質,但嘴角的細紋透露出一種戲謔,與其說他坐著,不如說他其實是躺著,他的脖子拉得長長的,彷彿被牛軛架住一般,他的看法與另外一位乘客大相逕庭,依照他的看法,人根本無需採信古人的證詞。

「這是因為在最初的幾個世紀裡,教會想要把教義和創教者的精神合而為一,因此,對!就是因為這樣,教會才不是特別重視耶穌的外在形象。」

聊著聊著,他們的話題移到了「維洛尼卡聖帕」(註解:Veronica)以及巴尼亞斯城(註解:Paneade)的兩座雕像上面,相傳兩座雕像所代表的是基督和流血的女人。

「才不是!」大鬍子的年輕人猛然打斷他:「關於這一點,已經沒什麼好爭論的了!那兩座雕像代表的古羅馬皇帝哈德良以及臣服在他腳下的巴尼亞斯城人民。」

小老頭紋風不動地維持他原本的反對立場,另外一位也一邊望向我,一邊鍥而不捨地堅稱道:

「是哈德良!」

「在希臘文裡面,是『貝洛尼克』(Beronike)這個字。後來才從『貝洛尼克』演變為:『維洛尼卡』⋯⋯」

他瞥向我說:「是哈德良!」

「或者,『維洛尼卡』可能是『維拉』和『伊孔』連起來唸的諧音⋯⋯」 (注釋:vera意為「真實的」,icon意為「聖像」。)

他再次瞥向我說:「是哈德良!」

「因為在皮拉托檔案裡,『貝洛尼克』⋯⋯」

「是哈德良!」

他就這樣不知重複了『哈德良』這個名字幾次!每講一次,他的眼光便瞥向我一次。

他們兩個人在同一站下車,包廂裡只剩我一個人,我來到車窗邊,望著他們離去的身影,他們一邊走遠,一邊還繼續爭論不休。

突然間,年紀較長的那一位先生失去了耐性而急步離開。

「那是誰說的呀?」年輕的那一位大聲地質問他,他立場堅定,一副挑戰的態度。

而這時,後者轉身向他喊道:

「是卡密羅・德・麥斯說的!」

我感覺,他大聲喊出這個名字也是衝著我喊的,當時,我正喃喃地重複著:阿德里亞諾、阿德里亞諾⋯⋯。那當下,我立刻決定刪去「德」這個字,只保留「麥斯」。

「阿德里亞諾・麥斯!對啊⋯⋯阿德里亞諾・麥斯:聽起來真不錯⋯⋯」

我感覺這名字似乎也跟我這張刮得光溜溜的臉孔,跟我的眼鏡、長髮還有我到時候會穿戴的那種寬邊帽很匹配。

「阿德里亞諾・麥斯,好極了!他們幫我取了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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