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阿德里亞諾・麥斯 2/4
刊登日期
2016-01-15 15:31:56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跟所有關於過往人生的回憶切割得一乾二淨,一心一意想要從即刻展開全新的生活;我感覺全身被某種清新而童稚的喜悅所充滿,整個人輕飄飄的;我感覺自己有如處子,意識澄澈,頭腦警醒,已準備好要善用這一切來創造一個嶄新的自我。獲得了此種前所未有的自由,我的靈魂雀躍不安。我從來沒有以此種方式看待一切,壟罩在人事物之間的迷霧突然散去,一瞬間,我跟它們之間必須建立的新關係對我而言顯得既簡單又輕鬆,因為現在的我已經不再有求於它們,對此我竊喜於心。啊!這種輕快的感覺真美妙啊!我陶醉在一種不可言喻的寧靜當中!命運女神解開了我身上的一切羈絆,突然之間,我脫離了凡俗的生活,成了一個置身事外的旁觀者,我看著其他那些還在苦苦掙扎的人,在內心如此告誡自己:

「等著看吧,身為一個局外人,你將看見常人的所作所為根本是莫名其妙!你看,剛剛那傢伙沒事幹嘛大動肝火,聲稱耶穌基是有史以來相貌最醜的人,惹得一個可憐老人不開心⋯⋯」

我微笑了起來。我開始笑看一切,所有的事物都令我微笑;舉例來說,我對田野中的樹木微笑,在如夢似幻的浮光掠影中,它們彷彿正以怪異的姿態向我奔跑而來;我對星羅棋布的村落微笑,我喜歡想像佃農氣呼呼地咒罵著妨礙橄欖樹收成的濃霧的模樣,或他們高舉手臂對不下雨的天空拳頭相向的模樣;我也對鳥兒微笑,牠們被那隻轟隆作響疾駛過鄉間的黑色怪物嚇得一哄而散;我也對那些隨風搖曳的電纜微笑,消息通過它們傳向報社,多虧了它們,我在雞籠農場自殺的消息從米拉紐傳遍四處;我也對修路工人那些可憐的妻子們微笑,她們頭戴丈夫的帽子、挺著大肚子的,揮舞著沒打開的信號旗。

然而,突然間,我的目光落到了還緊緊掐住我左手無名指的婚戒。我的身子猛然一震;我用力地閉上雙眼,一隻手掐著另一隻手,試著把那個金色的小圓圈扯下來,想暗中扯下它,為的就是從今以後不用再見到它的蹤影。我想起那是一只可以打開的戒指,裡面刻著兩個名字—馬悌亞&蘿密爾達,和結婚日期。我該如何處理它呢?

我睜開眼睛,有好一會兒都眉頭深鎖,凝視著手掌中的戒指。

我周圍的一切又變得一片黑暗。

這是把我和過往的鎖鏈連接起來的一個環節!這一枚小小的戒指本身沒什麼重量,卻又如此沉重!但既然鎖鏈都已斷裂,那這個環節也可以丟了吧!

我原本想將戒指一把拋向窗外,轉念之間又及時收手。親眼見到了命運之神為我安排的那一連串不可思議的偶然與巧合之後,我無法繼續信賴她;事到如今,我不得不相信什麼都有可能發生:比如說,一名農夫碰巧撿到了這枚被扔到田裡的戒指,幾次轉手之後,這枚內側刻有兩個名字及結婚日期的戒指讓一切終於真相大白—溺死在雞籠農場的貯水池的,並非圖書館員馬悌亞˙琶斯卡。

「不行,我可不能這樣隨手一丟,」我心想:「我得把它藏在一個最安全的地方⋯⋯但藏在哪兒好呢?」

這時火車又再度靠站。我四處張望,心裡立刻有了想法。起初我不太好意思將這個想法付諸行動。我會這麼說,是要說給那些做事講究手段優雅的人聽的,這些人不喜歡深入探究事理,他們不喜歡想承認,有時候,人受到某些生理需求的宰制,即使是內心極為哀傷的人也不得不屈服於這些需求。不管是凱撒大帝,還是拿破崙—我這麼說似乎有點缺乏敬意—但就算是世界第一的美人都不例外⋯⋯現在,夠了。眼前這個場所,一邊寫著「男」,另一邊寫著「女」;我就在那兒埋葬了我的婚戒。

然後,我開始花心思去想像阿德里亞諾˙麥斯這個人,幫他構想一個過去,我開始問自己,我的父親是誰?我在哪兒出生的?諸如此類的問題。我這麼做不是為了給自己找個消遣,而是為了賦予我那懸在空中的新生一點實質。我沉著地設想,試圖安排好每一件事,連最瑣碎的細節也不放過。

我是個獨子—嗯,在我看來,這點毋庸置疑。

「不可能有比我還要孤獨的獨子了⋯⋯才不是!天知道世上有多少跟我處境相同的難兄難弟。他們來到了河邊,脫下帽子和外套,外套的口袋裡還擱著一封遺書,然後,他們把帽子和外套放在橋樑的護欄上;然而,他們並沒有縱身一跳,而是默默地遠走他鄉,遠赴美洲或其他地方。幾天之後,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被打撈了起來—想必就是那個把遺書留在護欄上的傢伙吧。然後就此結案!好吧,我的確沒有留下遺書,沒有隻字片語,更別說什麼外套或帽子的⋯⋯但我的處境跟這些人沒啥兩樣,唯一的差別是—我可以絲毫不感到歉疚地享受我的自由。是那些人自己要把這份自由送給我的⋯⋯」

所以,我是個獨生子,就這麼決定了。出生於⋯⋯也許不要設定一個明確的出生地是比較明智的做法。但要怎麼處理呢?人總不可能出生在雲間,由月娘所接生吧!雖然在圖書館的時候,我曾經讀到過在古代,婦女在分娩的時候會用『魯琪娜』這個名字呼喚月娘,請她幫忙接生。 (注釋:義大利文裡,「魯琪娜」Lucina一名乃「月亮」Luna一詞的暱稱。)

出生在雲間,這不可行;但,出生在一艘蒸氣船上,這總有可能吧。沒錯,好極了!在旅途中出生。我的父母當時正在旅行⋯⋯因為我必需出生在一艘蒸氣船上。加油,認真點想!得想出一個合理的原由,說服別人為什麼一個即將臨盆的婦女會搭船旅行⋯⋯是因為我的父母想要到美洲去嗎?有何不可?有很多人都想到那兒去⋯⋯馬悌亞˙琶斯卡那可憐的傢伙當初也想到那兒去。那麼,就說這一筆八萬兩千里拉的錢是我爸在美洲的時候賺來的?什麼嘛!要是他口袋裡有八萬兩千里拉,他鐵定會讓他老婆在陸地上安安穩穩、舒舒服服地生下兒子再出發吧!而且,這故事也編得太蠢了!如今要一個外來移民要在美洲賺八萬兩千里拉可不再是件容易的事。我的父親⋯⋯對了,他叫什麼來著?他叫保羅。對,他叫保羅˙麥斯。保羅˙麥斯,也就是我的父親,就像許多其他人一樣,他的夢想破滅了。他曾打拼了三四年;然後,垂頭喪氣的他從布宜諾賽利斯寫了一封信給我爺爺⋯⋯

啊,爺爺,我真希望能見到自己的爺爺,一個可愛的小老頭,比方說,就像之前才剛剛下車,對基督教聖像很有研究的那個小老頭。

人的想像力可真是神秘莫測啊!是哪種無可名狀的需要讓我在那一刻把我的父親,保羅˙麥斯,想像成一個浪子的?對,就是如此,他給爺爺帶來了很多操煩—他不顧爺爺的反對結了婚,帶著老婆逃到了美洲去。我爸想必也是認為耶穌基督長相很的醜那種人。沒錯,在美洲那兒,耶穌想必沒給他好臉色看,要不然他也不會一收到爺爺寄來的錢就帶著即將臨盆的妻子搭了船返鄉。

但是,我為什麼一定得出生在旅途當中呢?如果我在我父母返鄉前的幾個月,在美洲、阿根廷出生,那豈不是更好?對嘛!想到了無辜的孫兒,我爺爺也因此心軟了;對,因為我的緣故,而且完全是因為我的緣故,爺爺原諒了他的兒子。就這樣,襁褓中的我橫渡了大西洋,大概是坐三等客艙吧,旅途中我還患了支氣管炎,但最後奇蹟般地活了下來。太精彩了!爺爺總是跟我講這個故事。但我並沒有像一般人那樣抱怨自己為什麼沒有在襁褓中就死去。我沒有這麼做,因為,話說回來,我這一輩子又遭受過幾次痛苦呢?說實在的,也就只有那麼一次—也就是我的好爺爺離開人世的那一次。我是爺爺一手拉拔長大的。我那狂傲不羈;不負責任的父親保羅˙麥斯在家鄉待了幾個月以後又再次逃到美洲去,把他的妻子和我丟給了爺爺,後來,他在那裡染了黃熱病而一命嗚呼。在我三歲的時候,母親也撒手人寰,於是我成了孤兒,也因此,我沒有關於我父母的任何記憶,有時我會聽別人提起一些關於他們的零星的消息。而且還不只如此!我連自己明確的出生地點都不知道。我是出生在阿根廷沒錯!但在哪兒呢?爺爺也不知道,有可能是因為我的父親從來沒有向他提到過,也有可能是爺爺自己把這件事給忘了,而更別說我了,我當然不可能記得。

長話短說:

  1. 我是保羅˙麥斯的獨子;
  2. 出生於美洲的阿根廷,明確地點不詳;
  3. 在只有幾個月大(當時還染上了支氣管炎)的時候來到了義大利;
  4. 沒有任何關於父母的記憶或消息;
  5. 由祖父撫養長大。

柴橋路網站上所有內容的著作權都屬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所有,一切內容僅供使用者在「柴橋路」網站線上閱讀,禁止以任何形式儲存、散佈或重製部分或全部內容,例如禁止(但不限)下載、轉貼、翻拍、印刷等行為。使用者可以自由分享或轉貼本站網址連結,但不可複製或轉貼部分或全部內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