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阿德里亞諾・麥斯 3/4
刊登日期
2016-01-15 15:35:11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我住哪裡呢?有點居無定所。先是在尼斯。混亂的記憶:馬塞納廣場、海濱大道、車站大道⋯⋯然後,來到了都靈。

沒錯,我現在便啟程到那兒去,我幫自己做了許多打算—我打算為自己挑選一條路、一個房子,我想像,在我十歲以前,祖父把我託付給那個地方的一個家庭照顧;我打算去住在那裡,跟隨著我的想像力,在真實世界裡體驗,或說追尋阿德里亞諾・麥斯童年生活的足跡。

在我的漂泊人生的初期裡,藉由這種追尋,我在腦海中構建出一個實際上並不存在,而是從他人和異地的點點滴滴蒐集而來,並慢慢地被我佔為己有、視為己有的人生,這令我感覺到一股奇異而前所未有的喜悅,但喜悅中夾雜著某種憂傷。我把這當成我的工作。我不僅生活在眼前的這一刻,我也生活在過去,生活在阿德里亞諾˙麥斯未曾度過的那些年頭裡。

對於我原本所想像出來的那些東西後來沒有多少被保留下來。的確,我們所編造出來的東西或多或少有一些事實的依據;即使是最稀奇古怪的事情,也有可能是真的,甚至,真實人生的胸懷所激盪出來的瘋狂劇情,其匪夷所思及高潮迭起的程度,往往是再豐富的想像力也想不出來的,活生生的事實與我們從中汲取靈感而編造的一切看起來是多麼地不同啊!要靠著我們的想像力編造出一個逼真的東西,需要多少細微的、難以想像而具有實質性的東西!需要多少線條才能把我們所創造出來的東西與人生那錯綜複雜的脈絡重新串連起來,而那些線條也是我們從真實人生修剪而來的!

如今,除了當一個虛構的人物,我還能是什麼?我是個活生生的新發明,而這個新發明落入了真實人生中,話說回來,它既想要,也不得不與真實人生保持一種格格不入的關係。

當我目睹並仔細觀察其他人的生活時,我看見無盡的糾纏,同時也看見自己所剪斷的那些牽絆。而現在,我是否可以把那些剪斷的線與真實的人生再度連結起來?天知道那些線將把我扯向何方?它們該不會在轉眼間便化為脫韁之馬的韁繩,把我剛剛造好的簡陋馬車再次拖向深淵。不行。我只能將那些剪斷的線綁在我的幻想上面。

我尾隨著街道中和花園裡那些五到十歲的男孩,研究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玩的遊戲,我蒐集他們的表情,就這樣,我一點一滴地拼湊出阿德里亞諾˙麥斯的童年。我做得如此地成功,最後,那一切在我的腦海中幾可亂真。

我不願意為自己想像出一個新的媽媽。我感覺自己要是那麼做,是對於我真正的媽媽的一種褻瀆,她的身影還鮮明地徘徊在我哀痛的記憶中。但要我想像出一個祖父倒是沒問題,我之前胡思亂想時想到的祖父,我要把他創造出來。

啊,我在都靈、米蘭、威尼斯、翡冷翠這些地方跟蹤並研究過多少真正的小老頭和老爺爺,才好不容易拼湊出我自己的祖父!我從一個人身上取了骨製的煙盒和紅黑格子的手帕,從另一個身上找到了拐杖,又從第三個人身上取得了眼鏡和落腮鬍;從第四個人身上拿了他走路和擤鼻涕的方式,又從第五個人那裡找到了他說話還有笑的方式;最後,我塑造出一個有點易怒,熱愛藝術,沒有偏見的小老頭了,他不希望我受正規教育,寧願透過活潑的談話親自教育我,帶著我走過一個又一個的城鎮,參觀無數的博物館和畫廊。

我們造訪過米蘭、帕多瓦、威尼斯、拉文納、翡冷翠、佩魯賈,我那了不起的祖父總是待在我身邊,形影不離,不止一次,他以一個老年嚮導的口吻向我娓娓道來。

但我也想為自己而活,活在當下。三不五時,當我想到我那無邊無際、舉世無雙的自由時,我會突然感覺到自己十分幸福,那感覺是如此的強烈,我感覺自己陶醉在某種恍惚的幸福當中而幾乎不可自拔;那股幸福感隨著又深又長的呼吸進入我的胸膛,令我精神振奮。一個人!一個人!一個人!我是自己的主人!不必考慮任何人的任何想法!也就是說,我高興去哪兒就去哪兒,我想去威尼斯嗎?那就去威尼斯!想去翡冷翠?那就去翡冷翠!這股幸福感隨時隨地都跟隨著我。啊,我還記得,在我初獲新生的頭幾個月裡,有一天,日落時分,我來到都靈的波河岸邊,橋下有一座攔截奔騰的河水的水壩,空氣透著一種迷人的透明感;被陰影所遮蔽的一切彷彿上了一層明亮的釉彩;而我,我凝視著這一切,我為我的自由感到心醉神迷,甚至有點擔心自己會因為無法承受此種快樂而陷入瘋狂。

我已經從頭到腳改造了我的外觀。鬍子已經刮乾淨,我戴著一付天藍色鏡片的眼鏡,留著一頭頗具藝術氣息的蓬亂長髮—看起來完全像是另一個人!有時候,我會站在鏡子前面與自己交談,然後放聲大笑。

「阿德里亞諾・麥斯!一個幸福的傢伙!美中不足的就是這身造型⋯⋯不過,算了吧,這又有什麼關係呢?一切順利得不得了!要不是因為那個低能兒的這隻眼睛,其實你那帶點狂傲不羈的奇特外型也不算難看。好吧,女人們看到你的樣子還是會忍不住發笑。但基本上這不是你的錯。要不是當初那個傢伙頭髮留得那麼短,現在你也不用把頭髮留得這麼長,而會像個神父般把鬍子刮得幹乾淨淨,當然,那不是你的品味使然。真令人無奈啊!要是有女人笑你⋯⋯你就跟著她們一塊笑吧,你頂多也只能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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