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兩次的男人

標題
阿德里亞諾・麥斯 4/4
刊登日期
2016-01-15 15:36:46
作者
皮蘭德婁
譯者
吳若楠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或說回來,我幾乎也只跟自己、為自己而活。我偶爾會跟旅館老闆、服務生、鄰桌的客人說上幾句話,但從來不是真心想要搭話。與他們相處時的那種顧忌令我意識到自己一點也不喜歡撒謊。話說回來,別人似乎也不太想與我攀談。也許他們看見我這副模樣,便把我當成了外國人吧。我還記得,有一次在威尼斯,一位老船伕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我並非來自德國或奧地利。我的確出生在阿根廷,但我的父母是義大利人。這麼說好了,我真正「異於常人」的地方另有其事,而且全天下只有我自己知道箇中原由—我已經什麼都不是了;除了米拉紐的戶政事務所之外,沒有任何戶政機關登記關於我的紀錄,而那上頭的我是用另一個名字登記的,而且已經死去。

我並不為此感到難過,可是被當成奧地利人,不,我不喜歡被當成奧地利人。我從未用心思索過「祖國」一詞的意義。那時候,我多得是別的東西要思考!現在,無所事事的我養成了一種習慣,我開始思索一些我從來不認為自己可能對它們感興趣的東西。其實,我是在不知不覺中落入這個習慣的,不只一次,我想著想著,想到後來只好惱火地聳聳肩。但當我四處閒逛瀏覽而走累了,也總得找點事來做吧。為了讓我不要被這些惱人而無用的思考所煩擾,有時我會一張接著一張地練習簽寫我的新名字,我試著改變我握筆的方法,用另一種筆法書寫。但後來,我會把紙張給撕了,把筆給扔了。我大可以當個文盲!我要寫信給誰呢?我沒收到,也不可能收到任何人的來信。

往往,想到這裡,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我又會被捲入入記憶的洪流裡。這時,家鄉的房子、圖書館、米拉紐的街道和海灘彷彿歷歷在目,而我會禁不住自問:「不知道蘿密爾達現在是不是還穿著守喪的黑衣?也許吧,做給周遭所有人看的。她現在不知道在做些什麼? 」然後我會想像起她現在的模樣,就好像從前我在家裡經常看到的那樣;我也會想像培斯卡托瑞的遺孀,她想起我的時候一定沒有一句好話。

「她們兩個不管是誰,」我心想:「想必都一次也沒有去墓園探望過那個可憐的傢伙,而他畢竟也算死法悽慘。天知道他們把我埋到哪兒去了!說不定絲柯拉絲堤卡姑媽不肯像當初辦母親的後事那樣為我花大筆銀子;柔貝爾托就更別說了,想必他是這麼說的:『又沒人叫他這麼做!他大可以靠著圖書管員一天兩里拉的收入過活。』我鐵定像條狗一樣,在窮人的墓園裡長眠⋯⋯算了,管他去的,別再想這種事了!我為那的可憐的男人感到抱歉,他真正的親人也許會稍微重感情一些,也許他們會好好待他。但,即使是他,事到如今,這對他又有何重要性呢?他早就無憂無慮了!」

有一段時間,我繼續四處遊歷。我想要離開義大利的國土;我造訪了萊茵河一帶的美不勝收的城鎮,並沿著河搭船到科隆;我在曼海姆、沃爾姆斯、美因茲賓根和科布倫茨等重要的城鎮逗留過。我本來想要繼續往北走,穿過科隆北行,至少去到挪威,不過接著我又想,我得稍微約束一下我的自由。我身上的錢得用一輩子,而照這樣算,這筆錢不算多。這樣子我還可以過個三十年左右。像我這樣沒有任何法律地位,手上沒有任何文件可以證明我實際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別的就不說了),這樣的我根本不可能找到任何的工作。也就是說,如果我不想讓自己身陷絕境,我得節約花費,量入為出。根據我的估算,我一個月的開銷不能超過兩百里拉—是有點少—但過去兩年裡,我還不是用更少的錢捱了過來,而且當時靠那筆錢過日子的人還不只我一個呢。所以說,我應付得過來的。

其實,我已經有點厭倦自己形單影隻,四處漂泊的寂靜生活。本能上,我開始感覺自己需要有人陪伴。十一月某個悲傷的日子裡,我察覺到了這一點,當時我剛剛從德國回到米蘭。

那時天氣很冷,夜幕漸漸低垂,一副隨時要下雨的樣子。在一盞街燈下,我看見了一個賣火柴的老人,他用背帶斜肩背在胸前的小箱子把他披在肩上的那件破爛的斗篷弄得衣不蔽體。他緊握雙拳,抵著下巴,拳頭裡握著一條細繩,一直垂到他的腳邊。我彎下腰一看,在他的破舊靴子之間發現了一隻才出生沒幾天的小狗,牠蜷縮著身體,在寒風中顫抖,並且不斷地嗚咽著。可憐的小傢伙!我問老人他的狗賣不賣。他說,賣呀,而且還願意便宜一點賣給我,儘管那是一條很值錢的狗,這小傢伙將來可是會出落成一條好漂亮、好了不起的狗呢:

「二十五里拉⋯⋯」

可憐的小狗還是抖個不停,牠的主人給牠估了這麼高的價錢,牠可是完全沒有引以為傲,他肯定知道,主人之所以開出那個價錢,心裡想的並不是牠未來會出落得多標緻,而是因為他看準了我是個愚蠢的冤大頭。

同一時間,我好整以暇地思考到,買下那條狗,我等於是交到了一個忠誠又有分寸的朋友,牠不用問我到底是誰、從哪裡來,也不需要知道我是否有合法的身份,便可以好好地愛護、守護我,但買下牠,我就得繳一筆稅款,我這個老早就不需要繳稅的人!在我眼中,那是對我的自由的一種侵害,而那當下我差點就要這麼做。

「二十五里拉?那算了!」我對賣火柴的老人如此說道。

我拉低帽子遮住眼睛,天空下起了下濛濛細雨,我轉身離開,而那也是我第一次確確實實地感覺到,我那無拘無束的自由雖然很美好,但它,沒錯,它卻也像極了個暴君,它甚至不允許我給自己買一隻小狗。

下一章:薄霧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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