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后

標題
第一章
刊登日期
2016-04-21 15:25:25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黑 桃 皇 后

黑桃皇后預示著
隱密的凶機
──最新占卜書

第 一 章

陰雨的日子
他們相聚一堂
常常如此;
他們下注──上帝原諒!──
從五十
到一百,
要是贏錢
便用粉筆
記下賭帳。
如此這般,陰雨的日子
他們幹的
就是這碼子事。

有一回,一夥人在禁衛軍騎兵團軍官納魯莫夫屋裡打牌。不知不覺,漫漫冬夜便流逝;大家坐下來吃晚餐時,已是清晨四點多。贏錢的人吃起飯來,胃口特別大;其他的人則心不在焉,面對吃空的碗盤枯坐。但是,香檳酒一端上來,話匣子便打開,大家都熱烈參與。

「你玩得怎樣,蘇林?」主人問道。

「老樣子,輸了。不得不承認,我手氣不好。我不加碼賭注,從不使性子,什麼花招也糊弄不了我,可老是輸錢!」

「難道你每次都不為所動?一次也不曾想要連贏幾局嗎?……你這麼沉得住氣,讓我覺得不可思議。」

「那葛爾曼又怎麼說!」其中一位客人說道,手還指著年輕工兵軍官,「打從出了娘胎,他都沒摸過牌,也沒加倍下注,卻能陪咱們坐到清晨五點,光看咱們打牌!」

「牌局讓我著迷啊,」葛爾曼說道,「可我沒本錢犧牲生活所需,而奢望非分之財。」

「葛爾曼是日耳曼人,精打細算得很,就是這麼回事!」托姆斯基說道,「不過,要說有什麼人讓我覺得費解的,那要屬我的祖母,安娜・菲朵托芙娜伯爵夫人了。」

「怎麼說呢?那是怎麼回事?」眾人叫道。

「我搞不懂為什麼,」托姆斯基又說,「我祖母現在都不賭錢了。」

「八十歲的老太太不賭錢,這有啥好奇怪的?」納魯莫夫說道。

「那你是對她一無所知了?」

「沒錯!確實一無所知。」

「呵,那就聽著:
「要知道,我的祖母六十年前到過巴黎,還在那兒成了風雲人物。很多人追著她跑,想要一睹這位莫斯科維納斯的風采。黎瑟流(註一)對她展開瘋狂的追求,而祖母現在還一口咬定,她當年對黎瑟流冷若冰霜,差點害他舉槍自盡。
「那時婦女喜歡打『法老牌』(註二)。有一回在宮廷裡,祖母跟奧爾良(註三)的一位公爵賭上一句話,就輸掉好大一筆錢。回到家裡,祖母一邊撕下『美人痣』(註四),脫下鯨鬚筒裙,一邊告訴爺爺她輸掉一筆錢,並要爺爺償還這筆欠債。
「就我記憶所及,我爺爺是祖母家的管家出身。他一向畏懼祖母如大火;哪知這次聽到輸掉如此驚人的一筆金額,他情緒失控,掏出帳簿,讓祖母看看,他們在半年裡花掉五十萬,並且表示,他們的田產是在莫斯科郊區,是在薩拉托夫,不是在巴黎郊區,因此一口回絕償還賭債。祖母賞了他一記耳光,便自個兒去睡覺,以示心中的不滿。
「第二天,祖母希望昨晚的家教已讓丈夫學乖,便命下人去把他叫來,哪知他還是不為所動。這是有生以來頭一遭,祖母落到這步田地,竟然要跟丈夫好說歹說,費盡口舌。祖母希望能讓他良心發現,還低聲下氣地說明,每筆債務各不相干,王子與馬車匠不可同日而語。『門都沒有!』爺爺簡直造反了。『不行就是不行!』弄得祖母不知如何是好。
「祖母熟識一位出類拔萃的人物。你們聽說過聖柘爾曼伯爵(註五)吧,有關他很多的奇聞軼事,人們是津津樂道。你們知道,他曾假扮流浪猶太人(註六),也妄稱發明長生之水與點石成金之術,諸如此類的事情。人們譏笑他招搖撞騙,不過卡桑諾瓦(註七)在自己的筆記裡說他是間諜。其實,聖柘爾曼雖然神祕莫測,卻也儀表堂堂,在上流社會很受歡迎。祖母至今仍瘋狂地迷戀著他,要是有人在言談之間對他不敬,祖母準會大動肝火。祖母知道,聖柘爾曼手頭上有大量錢財,便決定求助於他。祖母給他寫了張字條,請他即刻來見。
「這古怪老兒馬上登門,眼見祖母陷於痛苦的深淵。祖母向他極盡渲染之能事,編排丈夫的蠻橫無理,最後,祖母說道,自己所有的希望只能寄託於他的友誼與仁慈。
「聖柘爾曼陷入沉思。
「『這筆錢我幫得上忙,』他說道,『不過,我知道,只要您沒跟我還清這筆錢,您會無法心安,而我又不想給您增添新的麻煩。但是,有別的辦法:妳可以把錢贏回來。』『可是,親愛的伯爵,』祖母答道,『我告訴您,我們什麼錢都沒了。』『錢倒用不著,』聖柘爾曼說道,『好好給我聽著。』於是他向祖母透露一個秘密,我們在座各位就是出再高價都願意換取這個秘密……」

一群年輕賭客聽得更是聚精會神。托姆斯基點起煙斗,深深吸了口煙,繼續說道:
「當晚,祖母出現在凡爾賽宮,au jeu de la Reine(註八)。奧爾良的公爵坐莊;祖母隨口表示歉意,說是沒把賬款帶來,並編排個小故事搪塞過去,就開始跟他對賭。她選了三張牌,然後一張接一張押注;這三張牌都贏錢,讓祖母全部翻本。」

「碰運氣啦!」一位客人說道。

「無稽之談!」葛爾曼下了評語。

「或許,牌上有塗粉做記號吧?」第三人跟著說。

「我不這樣認為。」托姆斯基煞有介事地說道。

「這哪可能啊!」納魯莫夫說道,「你有個祖母能連猜中三張牌,而你到今天沒跟她學到一手?」

「是啊,門都沒有!」托姆斯基回答,「包括我父親在內,她有四個兒子。所有四個兒子都是無可救藥的賭徒,但她沒對任何一個透露自己的秘密,即使這對他們,甚至對我,也算不得什麼壞事。不過,我說個故事,這是我的叔父,伊凡・依里奇伯爵跟我說的,而且他還用名譽保證所言屬實。已故的恰普里茨基,就是把數百萬家產揮霍一空,最後窮苦潦倒而死的那個,他年輕時有次輸了大概三十萬,記得是輸給卓里奇。他陷入絕望。祖母對年輕人的胡作非為從不寬待,不知怎地卻對恰普里茨基大為心軟。祖母給了他三張牌,要他一張跟著一張押出,但也要他保證以後不再賭錢。恰普里茨基又去找他的贏家,兩人坐下再次開賭。恰普里茨基第一張牌下注五萬,贏了第一把;再加倍下注,又加倍下注,──不但全部翻本,還倒贏了錢……」

話說到此,也該睡覺了,已經是六點差一刻。真的,也已經天亮了,這夥年輕人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便各自散去。


註一:黎瑟流(Ришельё Луи Франсуа, 1696-1788),法國公爵,黎瑟流樞機主教之侄孫,曾任陸軍元帥。他為人風趣卻輕浮,風流韻事不斷。

註二:法老牌,俄文是фараон,英文是faro,一種撲克牌遊戲,於十八世紀末十九世紀初盛行於歐洲國家,曾經由於貴族階層瘋狂於這種賭博,並下注龐大賭金,而在幾個國家遭到禁止。

註三:奧爾良(Orleans),法國中部的一個城市。

註四:古代歐洲女性在社交場合常使用小片綢布(мушка)貼在臉上,冒充「美人痣」,以增加美觀,或掩飾痘疤等。

註五:聖柘爾曼伯爵(Граф Сен-Жермен),出名的冒險家與煉金術士,於十八世紀五十年代常出入巴黎上流社會。當時有人認為他是招搖撞騙,也有人認為他有特異功能。

註六:「流浪猶太人」(Вечный Жид),這是歐洲的一個基督教傳說,從中世紀流行至今。根據傳說,有一天在耶路撒冷,基督背負沉重的十字架,頭戴荊棘冠冕,滿身鮮血,向一個猶太補鞋匠要一杯水喝,這補鞋匠竟然吝於施捨;於是補鞋匠遭受懲罰,必須永生永世流浪,直至最後審判日。從此這位猶太人雖長生不死,卻四處流浪,在任何地方都不得做長久停留,也不能與人有任何感情,因為他所到之處都會帶來瘟疫。因此,他到任何地方都受到揶揄、隔離與驅逐。

註七:卡桑諾瓦(Казанова Джованни Джакомо, 1725-1798),冒險家、煉金術士兼作家。他的回憶錄是研究十八世紀歐洲風俗與民情的重要文獻。

註八:法文,表示「跟皇后一起打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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