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后

標題
第二章 1/2
刊登日期
2016-04-25 15:43:07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 二 章

──您,好像,更喜歡婢女吧。
──有什麼辦法呢,夫人?
她們都清新可人呀。 (註一)
──社交圈對話

年邁的***伯爵夫人坐在梳妝室,面對鏡子。三個婢女圍繞身旁。一個手握胭脂罐,另一個手持髮簪盒,第三個手拿一頂高高的包髮帽,帽上纏著火紅色絲帶。伯爵夫人已無法奢求美貌了,她的美麗容顏早已凋謝,不過依然維持著年輕時代的所有習慣,嚴格遵循七十年代的風尚,也依然花很長時間、很認真地梳妝打扮,就跟六十年前一樣。窗邊繡花架旁坐著一個小姐,是她的養女。

「您好,grand’mamam(註二),」走進一個年輕人,說道,「Bon jour, mademoiselle Lise.(註三) Grand’mamam,我有事情求您。」

「有什麼事,Paul(註四)?」

「容許我介紹一位朋友給您認識,星期五的舞會上我帶他來見您。」

「把他直接帶到舞會來看我,那時讓我跟他認識好了。昨晚你是不是到***家?」

「怎沒呢!開心極了,跳舞跳到五點呢。葉列茨卡婭可真漂亮!」

「喔,我親愛的!她是如何漂亮法?是不是跟她祖母妲麗婭・彼得羅芙娜公爵夫人以前一樣?……對了,我想,她,妲麗婭・彼得羅芙娜公爵夫人,已經很老了吧?」

「這哪是很老了?」托姆斯基漫不經心地答道,「她死了大概有七年啦。」

那位小姐舉起頭,向年輕人使個眼色。他這才想到,有關老伯爵夫人同輩友人的死訊,他們都瞞著她,於是咬了咬嘴唇。不過,伯爵夫人聽到這個對她全新的消息,卻顯得完全無動於衷。

「死啦!」她說道,「可我卻不知道呢!我們一起被冊封為宮廷女官呢,當年我們應召進宮,女皇……」

於是伯爵夫人又跟孫兒說起自己的陳年舊事,這故事已說了一百遍了。

「好啦,Paul,」接著,她說道,「現在,扶我站起來。麗莎(註五),我的鼻煙壺呢?」

於是伯爵夫人帶著三個婢女到屏風後面,進行她最後的梳妝。托姆斯基留了下來,跟那位小姐在一起。

「你想引見誰呀?」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輕聲問道。

「納魯莫夫。妳認識他嗎?」

「不認識。他是軍人還是文官?」

「軍人。」

「工兵?」

「不是,是騎兵。妳何以認為是工兵呢?」

那位小姐笑了笑,一句話也沒回。

「Paul!」伯爵夫人從屏風後面叫道,「給我弄一本新的小說,不過,拜託,不要是當下流行的。」

「這又是什麼呢,grand’mamam?」

「就是那樣的小說,主角不會掐死父親,不會掐死母親,也不會有人淹死。我害怕看到有人淹死,怕得要命!」

「那樣的小說現在沒有了。難道您不想看看俄國小說嗎?」

「難不成我們俄國也有小說?……弄來吧,你這大少爺,拜託你給我弄來吧!」

「告退了,grand’mamam,我有急事……再見了,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妳為什麼會以為納魯莫夫是工兵?」

說著,托姆斯基走出梳妝室。

留下麗莎維塔・伊凡諾芙娜一個人。她放下手頭的活兒,開始往窗外瞧了瞧。沒多久,從對面街道轉角處的一棟房子後面出現一個年輕軍官。這時,走來伯爵夫人,已經穿戴整齊。

「吩咐下去,麗莎,」她說,「備妥馬車,我們蹓躂去。」

麗莎從繡花架邊站了起來,開始收拾針線活。

「怎麼妳,我的媽媽呀!耳朵聾了不成!」伯爵夫人大聲喝道,「吩咐他們快點備車。」

「這就去!」小姐小聲答道,便往前堂跑去。

僕人走了進來,遞給了伯爵夫人幾本小說,是帕維爾・亞歷山大羅維奇・托姆斯基送來的。

「好啊!謝謝他了,」伯爵夫人說,「麗莎,麗莎!妳跑到哪裡去啦?」

「穿衣服呢。」

「時間多得是呢,我的媽媽呀!坐到這裡。打開第一卷,大聲念……」

小姐拿起書,念了幾行。

「大聲點!」伯爵夫人說道,「妳怎麼啦,我的媽媽呀?妳倒嗓啦,還是怎麼的?……等等,把板凳往我挪近點,再近點……就這樣!」

麗莎又讀了兩頁。伯爵夫人打了聲呵欠。

「把這書扔了,」她說道,「簡直是胡扯!送回給帕維爾公爵,吩咐說聲謝謝……對了,馬車怎樣了?」

「馬車已備妥。」麗莎說道,眼睛往街道看了看。

「妳怎麼還沒穿戴好?」伯爵夫人說道,「老是讓人等妳!我的媽媽呀,真讓人受不了。」

麗莎跑往自己房裡。過不到兩分鐘,伯爵夫人又開始使勁地按鈴叫人。三個女僕從一道門跑進來,一個男僕從另一道門跑進來。

「叫你們怎麼都沒應個聲?」伯爵夫人對他們說道,「去告訴麗莎,我在等她呀。」

麗莎・伊凡諾芙娜走進來,身穿大長外衣,頭戴小巧呢帽。

「總算來了,我的媽媽呀!」伯爵夫人說道,「看妳打扮的!幹什麼這樣穿呢?……想勾引誰呀?……外面天氣怎樣?──好像,有風呢。」

「一點都沒,夫人!安靜得很!」男僕回答。

「你總是隨便說說!打開氣窗。不是嗎,有風啊!還涼得很呢!卸下馬具吧!麗莎,我們不去了,不用穿戴成那樣。」

「這就是我的生命!」麗莎暗自忖道。

的確,麗莎是最不幸的人。但丁說過,吃別人的麵包滋味苦,踩別人的臺階舉步艱。要不是權貴老婦的養女,有誰知道寄人籬下的辛酸?當然,伯爵夫人說不上壞心眼,就是行事任性,就像上流社會嬌生慣養的婦女一樣,為人吝嗇,冷酷自私,就像年華老去、早已不知情為何物、又與當今格格不入的所有上年紀的人一樣。她參與上流社會所有瑣事;也涉足場場舞會,滿臉厚厚胭脂,一身老式服裝,坐在角落,就像舞會大廳一件難看卻又不可少的裝飾品。進來的賓客朝她走來,行禮如儀似的,深深一鞠躬,然後對她再也不予理會。她在自家裡接待全城賓客,一切都要符合禮數,卻沒有一張臉她認得出來。許許多多的婢女與家丁,在前堂與下房,撈夠了油水,也熬到了白頭,為所欲為,對這行將就木的老婦盡情搜刮,唯恐落人之後。麗莎是這家裡的苦命人。她為別人斟茶,卻要遭受斥責,只是因為多放了糖;她朗讀小說,要為作者的敗筆承擔過錯;她陪伴伯爵夫人散步,也要為天氣與道路的好壞負責。她有規定的生活費,卻從來沒給付足過;可是,又要求她打扮像所有人一樣──其實是像那些出入上流社會的很少數人一樣。在上流社會裡,她扮演著可悲的角色。大家都認識她,但誰也不會注意她;在舞會裡輪到她跳舞,只有在缺少vis-à-vis(註六)的時候;仕女會挽起她的手,只有在她們要到梳裝間整理服裝的時候。她自尊心很強,對自己處境深有所感,也常環顧身旁──迫不及待地期盼著救星的出現。但年輕男子輕浮、虛榮,善於計較,難以施捨她一丁點的注意,儘管比起那些他們糾纏不放的高傲、冰冷的小姐,麗莎可迷人百倍。有多少回,她悄悄離開豪華而無趣的客廳,回到自己寒酸的閨房飲泣。那房裡只見幾扇糊滿印花壁紙的屏風,一個五斗櫃,一面小鏡子,一張上漆的床鋪,還有銅燭臺上燃著一枝昏暗無光的油脂蠟燭。


註一:這段題辭在原文中以法文書寫。

註二:法文,表示「祖母」、「奶奶」。

註三:法文,表示「早安,麗莎小姐」。

註四:Paul,法文,表示「保羅」,等於俄文的Павел(帕維爾)。

註五:麗莎是麗莎維塔的簡稱。

註六:法文,表示「舞伴」。

下一章:第二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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