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后

標題
第三章 1/2
刊登日期
2016-04-25 16:17:49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 三 章

我的天使,妳每回寫信
一寫就是四頁,
快得我都來不及看完。(註一)
──摘自書簡

麗莎才剛來得及脫下外衣和呢帽,伯爵夫人已派人來叫她,並吩咐重新備車。她們出門上車。正當兩名僕人把老太婆攙扶著塞進車門時,麗莎在馬車邊看到她那位工兵軍官。他一把抓住麗莎的手,麗莎一驚,還未回神,年輕人便已消失:一封信留在她手裡。她把信藏到手套裡,一路上,什麼也聽不清,什麼也看不見。伯爵夫人有個習慣,在馬車裡老要問東問西:這回誰要和我們會面?──這座橋叫什麼來著?──那兒招牌寫些什麼?這回麗莎老是回答得心不在焉,牛頭不對馬嘴,惹惱了伯爵夫人。

「妳怎麼搞的,我的媽媽呀!發什麼呆,還是怎麼啦?我的話妳是沒聽見,還是沒聽懂?……感謝上帝,我還沒口齒不清,也還沒老得糊塗!」

麗莎無心聽她說。一回到家,她便衝進房,從手套裡拿出信函,信並未封口。麗莎一口氣把它讀完。信裡他對麗莎表白愛意,信寫得濃情蜜意,談吐有禮,一字一句都摘錄自德國小說。不過,麗莎不懂德文,對這封信倒是覺得滿心歡喜。

可是,她收到這封信,也讓她苦惱不已。有生以來她首次與年輕男子有如此隱密、卻也親密的聯繫。他的大膽讓她驚駭。她責怪自己行為不檢,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是否不要再坐到窗口,對他來個不理不睬,好冷卻這年輕軍官的興致,不再繼續追求?──是否把信退還給他?還是冷冷淡淡卻也斬釘截鐵地回信?她沒人好商量,既沒有閨中密友,也沒有生活導師。麗莎決定提筆回信。

她坐到小書桌,拿起筆和紙──然後陷入沉思。好幾次她已提筆開頭,卻又撕個稀爛:她一下子覺得修辭過於溫和,一下子又覺得用語太過冷酷。終於她寫完幾行,讓她還算滿意。「我相信,」她寫道,「您用心良善,無意用輕率的舉動羞辱於我。但我們的相識不應以如此方式開始。在此奉還您的來信,也希望今後我不會有理由抱怨您任何不成體統的不敬之舉。」

次日,麗莎看到葛爾曼正走過來,便從繡花架邊站起,走到大廳,打開氣窗,把信扔到街上,她相信那年輕軍官是夠機靈的。只見葛爾曼跑了過來,撿了起來,然後走進一家糖果店。撕開封口,他看到自己的信和麗莎的回函。這樣的結果已在他預料之中,他便返回家裡,忙不迭地展開自己的陰謀詭計。

三日之後,一個眼神伶俐的年輕女郎從一家時裝店舖給麗莎帶來一張字條。麗莎打開字條,本以為是帳單,心裡頗為不安,忽然,看出是葛爾曼的筆跡。

「小姐,您弄錯了,」她說,「這字條不是給我的。」

「不,正是給您的!」這女孩大膽地答道,臉上毫不掩飾狡黠的笑容,「不妨把它讀完!」

麗莎把字條瀏覽一遍。葛爾曼要求會面。

「不可能!」葛爾曼的要求來得倉促,而且採用這般手法,讓麗莎大感驚嚇,她說,「這封信確定不是給我的!」說著,她把信撕得粉碎。

「如果不是給您的,您作啥把它撕碎?」那女郎說道,「我還得退還給託我送信的人呀。」

「拜託,小姐!」麗莎給說得滿臉通紅,只好說道,「往後請不要把字條帶給我。告訴那位要您送信的人,他應當感到可恥……」

不過,葛爾曼並未就此罷手。不管他用什麼辦法,麗莎每天都會收到信函。而且信文已經不是翻譯自德文。這時的葛爾曼熱情澎湃,下筆為文,說的都是自己特有的語言:信中洋溢著他堅定不移的冀求,也充滿雜亂無章、宛如脫韁野馬的想像。麗莎不再想要把信退回,她已陶醉其中。她開始回信,而且,漸漸地她的紙條越寫越長。終於,她從窗口扔給他一封書信,內容如下:

今日***公使家中有舞會。伯爵夫人會去。我們會待在那兒到兩點鐘左右。這是您我單獨會面的機會。等伯爵夫人一出門,她的下人大概會各自散去,穿堂裡只剩下門房,不過他通常會回到自己小屋。請十一點半鐘來。直接走往樓梯間。要是您在前廳碰到什麼人,那您就問他,伯爵夫人是否在家。人家會跟您說不在,──這時也莫可奈何。您只好回家了。不過,想來,您不會碰到什麼人。女僕都待在屋裡,大家都在同一間房裡。從前廳往左走,直直走就到伯爵夫人臥房。臥房裡屏風後面您會看到兩扇小門:右邊那扇通往書房,伯爵夫人從不進去;左邊那扇通往走廊,那兒有一道迴旋小樓梯,通往我的房間。

葛爾曼全身悸動,像隻猛虎,等待著約定的時間。晚上十點,他已站在伯爵夫人宅邸前面。天氣十分惡劣,狂風呼呼吹,潮溼的雪花片片落,街燈昏昏暗暗,街上空空蕩蕩。偶爾見到一匹瘦弱的駑馬拖著一輛破舊馬車,緩緩而行,尋覓著晚歸的客人。葛爾曼身上只穿一件大禮服,站在街頭,既不覺風吹,也不覺雪飄。終於,伯爵夫人備好馬車。葛爾曼看到僕人攙扶著彎腰駝背的老太婆,她人都裹在貂皮大衣裡,走出門外,跟在她身後的是養女,身著寒酸的披風,頭上裝飾著鮮花,她的身影一閃而過。車門碰地一聲關上。馬車便沉沉地滾動在鬆軟的雪地上。門房把門關上。窗裡頓時一片漆黑。葛爾曼開始在空蕩蕩的宅邸附近徘徊:他往路燈走去,看了看手錶──十一點二十分。他駐足路燈下,眼睛盯著鐘錶指針,挨過最後幾分鐘。準時於十一點半鐘,葛爾曼踏上伯爵夫人府邸門階,登上燈火通明的穿堂。門房不在。葛爾曼跑上樓梯,打開通往前堂的大門,看見燈下,一張老式而骯髒的安樂椅上,一名僕人正打著盹。葛爾曼踩著輕巧而堅定的腳步,從他身邊走過。大廳與客廳都是一片昏暗,只有前堂的燈光微弱地照了進來。葛爾曼走進臥房。神龕上滿滿的古老聖像,前面點燃一盞金色油燈。幾張褪色的花緞裝飾的安樂椅,以及幾張有羽絨的靠枕、鍍金層已剝落的沙發,按淒涼的對稱方式沿著幾面牆擺放,牆上則糊滿中國印花壁紙。牆上還掛著兩幅畫像,是Madame Lebrun(註二)的手筆,畫於巴黎。其中一幅畫著年約四十的男子,紅潤的臉頰,富泰的身材,身穿淡綠色制服,佩掛著一顆星章;另一幅畫著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長著鷹鉤鼻,鬢髮往後梳,撲粉的髮際插著一朵玫瑰。房裡每個角落都擺放著瓷製牧羊人、大名鼎鼎的Leroy(註三)製作的座鐘、盒子、賭博輪盤,以及於上一世紀末與蒙戈爾菲耶兄弟(註四)的熱氣球、梅思默(註五)催眠術一起發明的各類仕女玩具。葛爾曼往屏風後面走去。那兒放著一張小鐵床;右邊是一扇門,通往書房;左邊是另一扇門,通往走廊。葛爾曼打開左邊那扇門,看見一道狹窄的迴旋式樓梯,那是通向可憐養女的房間……哪知他竟回身,走進黑漆漆的書房。


註一:這段題辭在原文中以法文書寫。

註二:勒布朗夫人(Elisabeth Vigée-Lebrun, 1755-1842),當時法國著名肖像畫家。

註三:萊魯阿(一六八六-一七五七),十八世紀巴黎著名鐘錶師傅。

註四:蒙戈爾菲耶兄弟(the Montgolfiers)包括哥哥(Joseph-Michel, 1740-1810)與弟弟(Jacques-Estienne, 1745-1799)兩人,他們是熱氣球的發明人。

註五:梅思默(Franz Anton Mesmer, 1735-1815),奧地利醫生,發明催眠術。

下一章:第三章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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