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后

標題
第三章 2/2
刊登日期
2016-04-25 16:24:04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時間走得很慢。四下無聲。客廳裡時鐘敲響十二點,所有房間裡的鐘一個接一個敲響十二點,然後,四下又恢復寂靜。葛爾曼緊貼著一只冷冷的爐子站立。他心情平靜,一顆心均勻地跳動,猶如一個人下定決心做什麼危險卻必要的事情一樣。時鐘敲響凌晨一點,兩點,──然後,他聽到轔轔馬車聲從遠處傳來。他不由自主感到一股激動。馬車駛近,停了下來。他聽到,馬車踏板放下發出咕咚的聲響。屋裡又一團忙亂。大家跑進跑出,傳來一陣喧譁,屋裡大放光明。臥房裡跑進三名年老使女,接著,勉強還有一口氣的伯爵夫人走了進來,人一下子便沉入伏爾泰安樂椅(註一)中。葛爾曼從門縫瞧出去:麗莎從他身旁走了過去。葛爾曼聽到她一階一階走在小樓梯的急促腳步聲。他內心浮現一種類似良心譴責的聲音,旋即又消失無蹤。他的心變得宛如頑石。

伯爵夫人開始在鏡子前面卸妝。解下裝飾著玫瑰花的包髮帽;從修剪得乾乾淨淨的花白腦袋上摘下撲了粉的假髮。別針有如雨下灑落她身旁。銀線繡的黃色衣裙褪落在她浮腫的腳下。葛爾曼見證了她卸妝後讓人噁心的隱密一面。終於,伯爵夫人穿上睡衣和睡帽,這樣的裝束更符合她的龍鍾老態,這時看起來沒那麼恐怖,沒那麼醜陋。

如同所有老年人一樣,伯爵夫人為失眠所苦。卸妝完畢,她便坐到窗口伏爾泰安樂椅上,遣走所有使女。她們帶走蠟燭,房間裡再度只點燃著一盞油燈。伯爵夫人坐著,滿臉蠟黃,兩片鬆垂的嘴唇蠕動著,身體左右搖晃。兩隻混濁黯淡的眼睛裡完全不見思惟。看到她這樣子,會讓人以為,這恐怖的老太婆搖晃著身子並非出於本身意志,而是一種隱密的電流作用。

突然,這張死人般的臉上發生難以言狀的變化。嘴唇停止蠕動,眼神出現生氣:伯爵夫人眼前站著一位陌生男子。

「不用怕,看在上帝份上,不用怕!」他說道,聲音雖輕卻清晰可辨,「我無意冒犯您。我來是有一事懇求於您。」

老太婆看著他,默然不語,似乎沒聽見他說話。葛爾曼以為,她耳力不行,於是屈身到她耳邊,對她再說一次。老太婆依然不發一語。

「您有能力創造我一生的幸福,」葛爾曼又說,「而這對您不過舉手之勞。我知道,您能夠連續猜中三張牌……」

葛爾曼打住說話。伯爵夫人好像聽懂了對她的要求。她好像思索著用詞用語,該如何答覆。

「這是說笑,」她終於說話了,「對您發誓!這是說笑而已。」

「這事沒什麼說笑的,」葛爾曼怒聲斥道,「記得恰普里茨基吧,是您幫他翻本的。」

伯爵夫人看起來一陣驚慌失措。她的表情顯露內心強烈的波動,但很快她又陷入原來淡漠的狀態。

「可不可以,」葛爾曼又說,「請您將這三張牌的真實秘密交付給我?」

伯爵夫人默不作聲;葛爾曼繼續說道:
「您為誰保守這秘密?為您的孫兒?沒有這三張牌,他們也夠有錢的,何況他們不懂得金錢的價值。您那三張牌幫不了揮金如土的人。守不住父親產業的人終究會死於貧困,無論他擁有什麼魔鬼的力量。我不是揮金如土的人,我知道金錢的價值。您的三張牌不會白白浪費的。就這樣吧!……」

他停下說話,戰戰兢兢地等候伯爵夫人的回答。伯爵夫人默不作聲;葛爾曼雙腿往地下一跪。

「如果曾幾何時,您的心懂得愛的感受,如果您還記得愛的悸動,如果聽到新生嬰兒的啼聲,您有過微笑,哪怕一次也好,如果有什麼人性化的情感曾經在您的心胸激盪,」他說,「那麼我懇求您,以一個做妻子、做情人、做母親的心情,──以所有人世間最神聖的心情,──不要拒絕我的請求!──透露給我您的秘密吧!──您留著它作什麼?……或許,它連結著深重的罪孽,連結著永恆喜樂的毀滅,連結著魔鬼的契約……但想想,您已年邁,來日無多,──我願意用自己的靈魂承擔您的罪孽。只要透露給我您的秘密就好。想想,一個人的幸福操在您手裡,不只是我,還有我的兒子、孫子、曾孫都會感恩戴德地懷念您,把您當作神聖之人般地永遠懷念……」

老太婆不發一語。

葛爾曼站起身來。

「老巫婆!」葛爾曼咬牙切齒地說道,「那我只好強迫妳回答了……」

說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槍。

一見手槍,伯爵夫人第二次顯露震驚的情緒。她點了點頭,舉起一隻手,好像要護住自己,擋住子彈……然後,便仰面一倒……於是,一動也不動了。

「別像小孩子胡鬧,」葛爾曼抓起她的手,說道,「我問最後一次。要不要跟我透露您的三張牌?要還是不要?」

伯爵夫人一聲不回。葛爾曼一看,她已死去。


註一:伏爾泰安樂椅(вольтерово кресло或вольтеровское кресло),一種高背深座的安樂椅,椅背兩側還有翼狀防風板,有人稱為「翼式安樂椅」。這種椅子因法國作家兼哲學家伏爾泰(François- Marie Arouet Voltaire, 1694-1778)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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