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后

標題
第四章
刊登日期
2016-04-25 16:27:55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第 四 章

一八**年五月七日
一個毫無道德原則、
毫無神聖信仰的人!(註一)
──摘自書簡

麗莎坐在房裡,身上還穿著舞會的那身服裝,卻深陷沉思之中。一回到家,她趕緊支走滿眼睡意、不太情願侍候她的婢女,──她推說自個兒卸妝就好,然後膽顫心驚地走往自己房間,希望在那兒見到葛爾曼,但又不希望見到他。她看了第一眼,便確定葛爾曼不在房裡,於是感謝命運阻礙他們的會面。她坐了下來,衣服也沒換,便開始回想這短短時間裡讓她如此神魂顛倒的種種情況。第一次她從窗口看到這年輕人起,還不到三個禮拜,──她卻已經和他有書信往來,──而他竟也向她要求深夜幽會!她會知道他的名字,只是因為他的幾封來信裡有署名。在這個晚上之前,她從未跟他說過話,從未聽過他的聲音,從未聽人說過他的事情……真是怪事!就在這個晚上,在舞會裡,托姆斯基因為年輕的公爵小姐波麗娜一反常態,沒跟他打情罵俏,於是心生不爽,有意還以顏色,便對她做出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並叫來麗莎,兩人一起跳瑪祖卡舞,跳得沒完沒了。整個晚上,托姆斯基都在取笑麗莎,說她對工兵軍官情有獨鍾,說他知道的遠遠超過麗莎所能想像的,並有幾次他的取笑剛好一舉中的,讓麗莎幾次以為,她的秘密全都讓托姆斯基摸得一清二楚。

「你從誰那兒知道這一切的?」她笑著問道。

「從妳很熟的人的一個朋友那兒,」托姆斯基回答,「一個很了不起的人物!」

「這個很了不起的人物到底是誰?」

「他叫葛爾曼。」

麗莎一話也不答,感到手腳一陣冰冷……

「這個葛爾曼啊,」托姆斯基又說,「真是個浪漫人物,他的側面像拿破崙,又有靡菲斯特(註二)的靈魂。我想,他的良心裡至少擁有三項罪惡。妳的臉色怎麼那麼蒼白呀!……」

「我頭痛……那個葛爾曼──或者他叫什麼來著,究竟跟你說些什麼?」

「葛爾曼對他的一個朋友非常不以為然。他說,如果他處在對方立場,他的做法一定全然不同……我甚至以為,葛爾曼本人對妳有所企圖呢,至少每次他聽到自己朋友在讚歎愛情時,他都一副躍躍欲試的樣子。」

「那他又在哪裡見過我?」

「在教堂,或許,在節日園遊會!……上帝才知道!或許,在妳的閨房,在妳睡夢中的時候,這他幹得出來的……」

這時三位女士走到托姆斯基跟前,問道:oubli ou regret(註三)?──因此打斷他們的對話。這段對話讓麗莎感到既折磨又好奇。

托姆斯基挑選的舞伴正是公爵小姐波麗娜。公爵小姐在和他跳了一圈又一圈,轉回自己座位前,已適時跟他澄清誤會。──托姆斯基回到座位時,已沒心思想什麼葛爾曼,什麼麗莎的。麗莎有意恢復兩人被打斷的對話,哪知馬祖卡舞結束後,很快伯爵夫人便乘車離去。

托姆斯基的話不過是瑪祖卡舞會上的胡扯,卻深深烙印在這位富於幻想的年輕女孩心裡。托姆斯基所勾勒出來的畫像與她自己所描繪的形象,不謀而合,另外,也得歸功於時尚小說的影響,這張俗不可耐的面孔卻牽動她的想像,征服她的想像。她坐著,裸露的雙手交叉著,裝飾著花朵的頭部低垂在赤裸的肩上……突然,門打了開,葛爾曼走進來。她渾身打顫……

「您剛才在哪裡?」她問,由於驚恐,說起話來聲若細絲。

「在伯爵夫人的臥房裡,」葛爾曼回答,「我才從她那兒來。伯爵夫人過世了。」

「我的上帝!……您說什麼呀!」

「而且,看起來,」葛爾曼又說,「我是她致死的原因。」

麗莎看了他一眼,內心裡響起托姆斯基所說的話:這個人的心裡至少擁有三項罪惡!葛爾曼坐到她身旁的窗臺,並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

麗莎把他的話聽完,滿懷驚恐。原來,這充滿激情的信函,這熱情如火的請求,這大膽、執著的追求,所有這一切都不是愛情!金錢──這才是他靈魂所渴望的!滿足他的渴望,給予他幸福,這都不是她能力所及!可憐的養女什麼都不是,只是一個強盜、一個致她的老恩人於死地的兇手的盲目幫兇!……她傷心地哭了,懊悔來得為時已晚,讓她痛苦難當。葛爾曼默默地看著她,他的心也撕裂了,不過,無論是可憐弱女的淚水,還是她痛苦失聲時驚人的魅力,都不能驚動他那冷酷的靈魂。想起死去的老太婆,他不會感到良心不安。只有一事讓他害怕:那秘密就此一去不回,他本來還指望靠它致富呢。

「您是個惡魔!」麗莎終於說話了。

「我沒要致她於死地,」葛爾曼說道,「我的手槍沒裝子彈。」

他們都默不作聲。

早晨降臨。麗莎吹滅即將燒盡的蠟燭,慘白的晨光照進她的房間。她擦乾滿是淚水的雙眼,舉目看著葛爾曼。他坐在窗臺,雙手交叉胸前,冷峻地緊蹙眉頭。這種姿勢讓他看起來和拿破崙的肖像有著驚人的相似。這種酷似甚至讓麗莎大為震驚。

「您如何走出屋裡?」麗莎終於說道,「我想送您從暗梯走出,但必須走過伯爵夫人的臥房,我會害怕。」

「告訴我如何找到這條暗梯就好,我會出去。」

麗莎站了起來,從五斗櫃裡拿出鑰匙,交給葛爾曼,並詳細地作了交代。葛爾曼握了握她那冰冷而無回應的手,親了親她低垂的頭部,便走了出去。

他沿著迴旋的樓梯往下走,再度進入伯爵夫人的臥房。死去的老太婆宛如石頭般僵硬地坐著,臉上露出極度的安詳。葛爾曼駐足在她跟前,久久地看著她,彷彿要確認這可怕的事實。終於,走進書房,摸到壁紙後面的門,便走下漆黑的樓梯,種種奇特的感覺浮上心頭,起伏動蕩。從這同一條樓梯,他想著,或許,約莫六十年前的同一時刻,這同一臥房裡溜進一個幸福的年輕男子,他身穿刺繡長袍,頭梳à l'oiseau royal(註四)髮型,手持三角寬簷帽緊貼心口。他早已化為一杯黃土,而他的情人卻活到耄耋之年,直到今日才停止心臟的跳動……

葛爾曼在樓梯下面找到一扇門,用那把鑰匙打開了門,看到一條直通的過道,於是便來到街上。


註一:這段題辭在原文中以法文書寫。

註二:靡菲斯特(Мефистофель),歌德作品《浮士德》中的惡魔,在後來的文學作品中常被用來隱喻否定道德和善行的人物。

註三:法文,表示「遺忘還是懊悔?」。在舞會中每位女士可決定代表自己的用語,讓男性選擇。男士選擇哪個用語,就得跟代表那個用語的女士跳舞。

註四:法文,表示「皇家鳥」。其實這種髮型像鶴頂。

下一章:第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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