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桃皇后

標題
關於《黑桃皇后》
刊登日期
2016-04-25 17:30:59
作者
普希金
譯者
宋雲森
出版
啟明出版事業股份有限公司
紙本已經出版

關於《黑桃皇后》

――宋雲森

普希金的散文作品中,最受世界文壇矚目,最讓人讀之妙趣橫生、緊扣心弦的莫過於中篇小說《黑桃皇后》(一八三三)。時至今日,不知其數的文學愛好者投入《黑桃皇后》的研究,但是這篇小說的神祕面紗始終未完全揭露。

有人說它是「新歷史主義」小說,認為作者假借小說,暗諷沙皇亞歷山大一世(一七七五-一八二五)篡奪皇位、謀殺父親保羅一世(一七五四-一八〇一)的歷史懸案;也有人主張,《黑桃皇后》是典型的「都市小說」,普希金在作品中批判人性的貪婪,以及都市貴族生活的墮落。另外,有兩種解讀方式更引人入勝,也更需要讀者發揮想像力:一是認為,本篇作品是魔幻小說;二則堅稱,它是心理小說。以下簡單介紹魔幻小說與心理小說的詮釋方式。

數字密碼:贏牌方程式

在普希金一八三四年的自述中曾表示,《黑桃皇后》出版之後,風靡俄國,就連賭徒在牌桌上都紛紛押上小說中贏牌的三個數字三、七、一(愛司牌――A)。不管讀者採用何種方式理解小說,首先面對一個問題:普希金的贏牌數字三、七、一是如何產生的。對此普希金生前從未交代,因此我們只能從側面推敲。

從歐洲與俄羅斯文化的角度而言,三、七、一都是幸運數字。首先,三、七、一皆是單數。俄國人喜歡單數,認為單數是吉祥數字(十三例外)。俄國人參加朋友婚禮、生日,或是作客,都是贈送單數的花朵。以下再分別談這三個數字。

三對俄國人而言,是代表吉祥、創造的數字,也是至善至美、至尊至聖的數字。三位一體(聖父、聖子、聖靈)是東正教(也是基督教)的主要教義,耶穌基督於死亡後第三天復活,俄國人祈禱使用三個手指畫十字。俄國民間故事或童話故事裡也喜歡使用三(或三的倍數),例如:三個兒子、三個兄弟、三個姊妹等,也通常是第三個最善良、最有智慧,也最幸運。俄國人在諺語、俗語中很喜歡使用三,例如:勸人第三次做什麼事情時會說,「上帝喜歡三」(Бог любит тройцу);鼓勵人不畏挫折、繼續努力時會說,「沒有三番周折房子蓋不成」(Без тройцы дом не строится)等。另外,俄國人聽到或說出什麼不吉的事情,會把頭扭向左邊,連呸三次,或者在桌子或木製品上連敲三下,以免災厄降臨。

俄國人把七視為神祕、幸福、好運的數字。古代巴比倫人根據七個天體的神名,創立以七天為一周的計時法。舊約聖經描寫,上帝以六天時間創造宇宙,並規定第七天為休息日。基督教認為,天堂分七層,因此俄國成語「上了七重天」(на седьмом небе)表示非常幸福、快樂。俄國諺語、俗語中也喜歡使用七的數字,例如:勸人三思而後行,俄國人說「量七次,剪一次」(Семь раз отмерь - один раз отрежь);為朋友不辭辛勞,俄國人說「為了好朋友走七里路不嫌遠」(Для милого друга семь вёрст не околица)等。

在俄國文化裡,一是萬能之數,是萬數之首。根據基督教信仰,上帝是唯一的真神,祂創造宇宙萬物。因此,一代表上帝、創造與權力,也表示盡善盡美、最好、首要之意。在撲克牌裡,一又稱愛司牌,俄文是туз。туз還有「大人物」、「有錢人」之意。

另外,再從普希金當時法老牌的玩法,討論三、七、一這三個贏錢密碼。若賭客連賭三把都贏,而且持續加倍下注,開始賭本以一計算,結果第一把拿到二,第二把拿到四,第三把拿到八。在此扣除賭本,則賭客贏錢的順序剛好是一、三、七。普希金本人也喜歡賭錢,對於這簡單贏錢規則,自然心知肚明。由此而知,在普希金筆下,三、七、一會成為貪得無厭、想一夕致富的葛爾曼的贏錢密碼,不難理解。

魔幻小說:鬼魂的復仇

每位讀者都會有一個疑問:何以葛爾曼在緊要關頭押錯牌,犯下致命的錯誤?若說是老伯爵夫人鬼魂的作祟,可能是最簡單的解釋。小說一開始的題辭:「黑桃皇后預示著隱密的凶機」,讓故事隨即籠罩著懸疑色彩。這懸疑氣氛貫通整篇小說,甚至不斷加強,直至故事結尾謎底才揭曉,原來是被葛爾曼嚇死的老伯爵夫人的鬼魂假借黑桃皇后的紙牌,為自己報了一箭之仇。

在東西方很多鬼故事或傳說裡,都有類似「魔鬼的契約」的情節,人類借助魔鬼的力量達成一己之私,最後也必須付給魔鬼昂貴的代價,甚至不得善終。在《黑桃皇后》裡的這三張贏錢的牌具有魔鬼的力量,也是「魔鬼的契約」。

正如小說裡描述,一想到這三張牌,葛爾曼就被「神祕不解的力量」吸引到老伯爵夫人的家:「那三張牌不可思議的故事再度浮現在他腦海。他開始在這宅邸附近來回踱步……再度來到***伯爵夫人宅邸之前。似乎,有一股神祕不解的力量把他吸引到這裡」。葛爾曼要求伯爵夫人告訴他這三張牌的祕密時,稱這三張牌是「魔鬼的力量」、「魔鬼的契約」:「您那三張牌幫不了揮金如土的人……不論他擁有什麼魔鬼的力量」、「……它連結著深重的罪孽,連結著永恆喜樂的毀滅,連結著魔鬼的契約……我願意用自己的靈魂承擔您的罪孽。只要透露給我您的祕密就好。」

小說裡,先後知道三張贏錢紙牌祕密的總共有四個人:聖柘爾曼、伯爵夫人、恰普里茨基與葛爾曼。除聖柘爾曼的下場如何,小說沒交代外,其他三人都不得善終。老伯爵夫人雖活到八十七歲,她的晚年過得卻像活死人:她活在過去,不論穿著、打扮都是六十年前的式樣;死去多年的老友,她都當成還活著;「就像舞會大廳一件難看卻又不可少的裝飾品。進來的賓客……對她再也不予理會」;「兩隻混濁黯淡的眼睛裡完全不見思惟」;她卸妝後是「死人般的臉」。最後她的下場是嚇死在葛爾曼槍下。另外一個擁有「魔鬼的契約」的恰普里茨基,落得數百萬家產揮霍一空,窮苦潦倒而亡。至於,葛爾曼是以住進瘋人院收場。

不過,擁有同樣的「魔鬼的契約」,何以伯爵夫人與恰普里茨基畢竟贏了錢,而葛爾曼卻把所有積蓄都葬送在賭桌上呢?答案是伯爵夫人與恰普里茨基得到祕密是人家心甘情願給的,而伯爵夫人的鬼魂告訴葛爾曼這贏錢祕密是被迫而為的。其實,伯爵夫人在生前,已同意透露贏錢密碼給葛爾曼:「一見手槍,伯爵夫人……點了點頭,舉起一隻手,好像要護住自己,擋住子彈」。她既舉起手護住自己,又點點頭,表示她是心不甘情不願地同意說出祕密,只是來不及說出,便驚嚇而亡。

為了履行生前的承諾,老伯爵夫人的鬼魂出現,告訴葛爾曼三張牌的祕密。鬼魂把三張牌的數字與出牌順序(三、七、A)如實說出,卻在出牌方式上玩了花樣。伯爵夫人與恰普里茨基贏錢是同一天連押三把,而葛爾曼卻中了伯爵夫人之計,分三天押出,於是最後一張出錯,落得滿盤皆輸。結果,老伯爵夫人的鬼魂也報了生前之仇。

心理小說:良心的譴責

世界著名作曲家柴可夫斯基以心理小說方式理解《黑桃皇后》,因此,他將《黑桃皇后》改編為歌劇時,將小說主人翁以發瘋收場,改為葛爾曼因受不了良心譴責而自殺身亡,作為歌劇結尾。很多文學研究者也從心理分析觀點詮釋《黑桃皇后》。他們否認有所謂的鬼魂,認為,小說裡伯爵夫人鬼魂出現,其實只是葛爾曼的幻覺。至於葛爾曼何以產生如此幻覺,那必須從當事人的個性與心理探討。

首先從個性而言,葛爾曼「具有……熾熱的想像力」,再加上「雖然缺乏虔誠的宗教信仰,卻非常迷信」。再從心理而言,對於伯爵夫人的死,他一直受良心譴責:「良心的聲音不斷說道:你是殺死老太婆的兇手!」。雖然這種自責心理大都時候被追求發財的心理壓制,卻躲藏到潛意識裡。至於為求致富而利用麗莎的感情一事,小說裡曾提到:「他內心浮現一種類似良心譴責的聲音」;麗莎後悔成為他的幫兇而痛哭失聲時,葛爾曼「心也撕裂了」。

另外檢視所謂伯爵夫人鬼魂出現當天發生於主人翁身上的事件與他的心理狀態。當天白日,由於良心不安,再加上迷信,他參加伯爵夫人安魂儀式,希望取得死者的寬恕,哪知卻看到靈柩中的死者「瞇起一隻眼睛,嘲弄地看了他一眼」,因此嚇得摔個四腳朝天。這時他因自己心裡有鬼,第一次產生幻覺。接著整天他都精神極為混亂,於是「喝了很多酒,想要藉酒消弭內心的騷動。哪知酒力更激發他的想像。」於是,豐富的想像力、極度的迷信、良心的譴責、心情的混亂,加上酒精的催化,讓葛爾曼再次產生幻覺,看到伯爵夫人鬼魂的出現。

在主人翁的幻覺中,伯爵夫人鬼魂談話的三項主要內容剛好衝著葛爾曼的心理需求而發:其一,透露三張贏錢紙牌的祕密,這正是葛爾曼夢寐以求的東西;其二,寬恕葛爾曼造成伯爵夫人的死亡,這正可解決主人翁的良心不安;其三,要求葛爾曼與麗莎結婚,則是治療主人翁愧對麗莎的良藥。鬼魂離去後,小說描寫:「葛爾曼久久未能清醒過來」,表示葛爾曼是在非清醒狀態下見到鬼魂,再度證明伯爵夫人的鬼魂是葛爾曼幻覺下的產物。

不過,這幻覺畢竟只能一時滿足心理需求,並無法真正解決潛意識中的自我譴責。這潛意識的自我譴責終於發展成為自我懲罰,讓主人翁在最興奮、最緊張的關頭,於無意識中犯下致命的錯誤,押錯黑桃皇后,滿盤皆輸。而這也符合主人翁自己的期待:「他相信,伯爵夫人雖然亡故,但對他的生命會有不利的影響。」這時他的幻覺第三次出現:他看到「黑桃皇后瞇起了眼睛,嘲弄地一笑」,讓他覺得黑桃皇后就是伯爵夫人。其實,這都是葛爾曼自己良心的作祟。

至於,主人翁何以在幻覺中將黑桃皇后看成伯爵夫人?我們可以在小說中找到不少線索。我們不妨先看看黑桃皇后的紙牌是:一個婦人框在長方形的圖案裡。我們再看看小說裡的伯爵夫人。葛爾曼潛入伯爵夫人房間時,小說兩次提到伯爵夫人坐在伏爾泰安樂椅上,此時的畫面是:「一個婦人框在長方形的圖案裡」;還有,葛爾曼參加伯爵夫人安魂儀式,見到伯爵夫人躺在靈柩裡,畫面應該也是:「一個婦人框在長方形的圖案裡」伯爵夫人這幅畫面想必已深入葛爾曼的潛意識裡。因此,主人翁在幻覺中在黑桃皇后與伯爵夫人之間劃上等號,這是可以理解的。

以上簡介魔幻小說與心理小說兩種詮釋方式,但都還有漏洞或未解之謎。即使學者採用相同方法解讀《黑桃皇后》,得出的結論也不盡相同。讀者不妨參與本小說的解謎行列,這也是《黑桃皇后》引人入勝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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